第192章 屋里为什么会下雨(3/5)

    孟寒舟以为自己在弹射起步,实际上昏睡多日的无力躯体,只能供他死鱼一样原地拨楞了两下。

    只这两下死鱼摆尾,就疼得他出了满头冷汗,还惊动了床前他最不想惊醒的人。

    这才是真正的死劫!

    孟寒舟惊恐地看着他睁开眼睛,脑海里盘桓过八千万种自己为何会受伤的借口,什么敌人不讲武德偷袭于他、吃得太多影响挥刀手感、雨太大了地太滑了、天太黑了鞋太大了、有蚊子叮了他眼睛害他双目失明一时不查……

    “还疼吗?”林笙问。

    “……”脑子里鸡零狗碎的声音霎时收拢归寂,似一束倒放的烟花,孟寒舟愣愣,下意识摇头,“不——嘶!”

    摇头的动作又扯到了后背,他只好认命地趴下,呜咽起来:“疼。疼的要死了。”

    林笙这么静静地看了他一会,直看得孟寒舟头皮发麻,不敢确定自己是“该疼”还是“不该疼”。他忽然站起身就要往外走:“醒了,吃点饭再胡说八道吧。”

    孟寒舟不顾身上的痛,一下子将他拽了回来:“林笙。”

    这回轮到自己仔细地观察对方,他王八蹭地似的往床边挪了几寸,抬手摸上了林笙的脸颊,拇指在他发红的眼角下摩挲。孟寒舟微微吸一口气:“你哭过了?”

    林笙打掉他的爪子,别过头去:“没有,煎药熏的。”

    孟寒舟趴枕着自己一条胳膊,将自己视线抬高一些,被打的另一只手也不气馁,落下来就顺势钻进他的掌心捏了捏,又有了嬉皮笑脸的力气:“虽然说这话你肯定又会生气,不过……这是你第一次为了我哭,唉,可惜没看到啊。”

    重伤初醒后的声音还带着几分沙哑,显得他这番嬉皮笑脸很是苍白。

    林笙直直盯着他,皱了皱眉。

    “……”孟寒舟心虚,忙松开手讪讪笑了一下,“好了,我把嘴闭上,不说话惹你生气了。”

    “孟寒舟。”林笙唤了他一声,突然说道,“我刚学医的时候,其实不太明白,为什么家里人上了手术台,身为亲属的大夫会回避做主刀。我以为,只要专业够强、手下够稳,无论什么样的病人躺在面前,都可以应对自如。”

    孟寒舟眨眨眼,这没头没脑的,是在说什么。

    林笙:“我现在明白了。”

    他经历了,炉火在噼破烧灼,药锅在汩汩沸腾,所有人、所有的物件,都仿佛在他身边叫喊、催促。台上的生命危在旦夕,每拖延一秒,死神的镰刀就要往下割一寸。

    除了主刀的手,没有任何东西能够阻止生命的流逝。

    他心里明明清楚每一个步骤、知道每一个危机的应对之策。

    他处理过更要命的断手断脚、开膛破肚的病人,孟寒舟只是刀伤,只有失血严重,并没有损及关键脏腑,只要处理好,就一定能活。

    林笙明明清楚。

    可他的脑海里只有尖锐的耳鸣,和泼天漫眼的血泊。

    他看着孟寒舟呼吸微弱,浑身是血地躺在自己面前,他拿医刀的手都在颤抖。

    林笙无法克制地害怕,如果自己失误了,孟寒舟就会死在他手里。他又要强迫自己不去做任何一丝一毫的设想——如果他救不活孟寒舟该怎么办?

    因为一旦开始这么想,他就根本无法在孟寒舟身上下刀。

    因为这里除了自己,没有人能够救孟寒舟,他必须硬着头皮上。

    “我每缝一针,我都在后怕,如果我缝错了怎么办?如果我操作不当害你感染了怎么办?如果你失血过多挺不过来怎么办?如果你——”林笙失笑,“算了,说这些你也不懂。你只是个混蛋,你只想逼我哭罢了。”

    “你如愿了,随便你看吧。”他干脆坐下来了,不再说话。

    但有一颗温热的水珠,迸一下,在孟寒舟手背上碎成八瓣。

    他茫然地看着又一瓣水珠顺着自己的指缝滑了下去,心想这什么,屋里会下雨?

    直到顺着一根断线珠帘寻上去——

    林笙竟然真的哭了。

    前面那些都不算,这才是真正的的死劫吧。

    “不是,你别……我不是那个意思。”

    孟寒舟在床上死鱼打挺,乱七八糟地摸到他身上,抻长了胳膊去抹他脸上的水痕,惊吓道:“我不想看,我说笑的。我不疼,也没事,你看!”

    林笙什么时候哭过啊。

    穷的吃不上饭的时候没有,被以前不懂事的自己欺负摔东西的时候没有,面对疫病、兵祸的时候更没有。再难的事,再艰辛的状况,他都想办法解决了;实在解决不了的,那是尽人事听天命,无愧于心就好。

    他不是有意要惹林笙伤心的,他就是害怕这种场面,才想让贺祎为他保守秘密的。

    “林笙,林笙。”孟寒舟一声比一声低地唤他,求他不要哭了,“我错了,我是混蛋王八蛋。我好容易活过来的,你要我再死一次吗?”

    无论他怎么说,嚷嚷自己痛,痛的要死了,林笙也只是沉默地坐在那里,无声地再掉下一颗水珠。

    各种没皮没脸的招数都使了,孟寒舟实在没办法了,只能收起一切哄人的把戏,就这样默默地趴在床上不敢吭声,一边看他,一边认真思考他说的这些话。

    林笙并不需要谁哄,成年人的抒发总是很短暂,待这道浪潮褪去,一切都会平静下来。

    他一呼一吸间就已恢复寻常,只剩下眼里暂时消褪不去的红痕:“好了,你睡太久了,胃里会不舒服,我去弄点东西给你吃。”

    “林笙。”孟寒舟尚且还没想明白,他强撑着自己起来,试探着碰了碰林笙的脸,见他不反对,才将他下巴捧起,指腹扫过他紧抿的嘴唇,低声:“我……”

    他凑近了林笙脸旁,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想亲他,又不合时宜地想到自己不知道几天都没有洗漱。

    林笙拂开他的手。

    孟寒舟又黏回去,但也不敢多停留找他厌烦,犹犹豫豫的,最后只在林笙的唇角蹭了一下:“……抱歉。”

    “笃笃”两声。

    门被人敲响了,打断了两人进退两难的对话。

    贺祎听到房内有说话的动静,便高兴地上来询问:“是寒舟醒了吗?我方便进去看看吗。”

    “方便,殿下进来吧。”林笙偏开了视线,过去为他打开了门,便自行出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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