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九十四章 南箕北斗水月镜花(4/5)(1/1)

    南箕北斗,水月镜花(4/5)

    强如涂扈,布局百年,也只剥得幻魔君一副假面。

    “就没有别的办法了吗?”姜望又问了一遍。

    “嗐!”余北斗有些不满地道:“朋友一场,本来想让你开心一点的。还帮你调整了一下命运波澜,想着在我走之前,让你轻松一程。没想到这群鳖孙干起仗来这么狠,动辄殃及无辜,差点让你走到了我前面!”

    姜望终于知道,他入迷界以来,那些难得的好运气,究竟从何而来。

    “为什么想让我开心一点。”他问。

    余北斗看着他:“因为你这些年,过得太苦了。”

    他曾经带着姜望跳出命运之河,而在长河上方,姜望一无所见。

    他亲眼看着姜望从天下瞩目的黄河魁首,一夜之间变成通魔罪人,人人唾骂。明明这孩子什么恶事也没有做过。

    诛人魔者,竟遭受比人魔更多的恶意。

    他不忍姜望剖腹自证,故才有三刑宫一行。他不想要这位小友才从妖界归来,又在迷界受苦,才频频给予好运。

    但他想,他也许什么都没有做到。

    而姜望听到这句话,只是抿了抿唇,最后道:“佛说八苦,其中爱别离,这难道不是您让我吃的苦吗?”

    余北斗叹了一口气,又笑了一声,又叹了一口气:“你只记得我上天刑崖为你正名,只记得我镇血魔,不记得我强买强卖,不记得我差点害死你。你这样的人不受苦,还有天理吗?”

    两个人俱都沉默。

    “对不起。”

    “对不起。”

    两个人又几乎同时说道。

    然后他们的身影渐渐虚无,和临淄借道飞速流逝的人群一样。

    在最后的时刻,余北斗负手望天。

    仿佛在临淄的高空,望到了那浩瀚的星穹。

    姜望听到他这样说道——

    “我是旧时代的渔夫,恐惧人们把星空作为海洋。”

    ……

    映在天穹的璀璨星图,此时已然隐去了。

    星辰彷似赧颜再看,而命运之血眸,依旧注视炉中。

    那些星辰的注视的确并无必要,占星一道的应激只是多此一举。而余北斗却要死死盯着炉火,以洞察命运长河的伟大力量,掌控焚杀血魔的每一点细节。

    血月之中,魔影张牙舞爪。

    愤怒的魔声隐隐撼动这明月之炉:“余北斗!你杀不了我!”

    “我自诞生之日,即得永生!”

    “我永世长存,不死不灭!”

    余北斗不予理会。

    轰隆隆隆!

    轩辕朔沉默,皋皆亦沉默。

    他们都清楚对方是怎样的对手,知道没有任何事情能够动摇对方的意志。言语是最无用的表达之一。

    在轩辕朔毫无保留的情况下,纠缠太深的皋皆,也只能等待最后的时刻。若他能提前耗死轩辕朔,他就还有机会踏出超脱一步,救自己于大火。

    魔祖灭不灭世,关海族屁事?现世又不为海族掌控!但他完全是被轩辕朔绑着一起跳入炉灶中!要么耗死对方,要么被对方耗死。

    两尊绝世强者的超脱之争,在疯狂的对耗中,产生了无法想象的恐怖力量。那如天鼓般的隆响,根本不是雷鸣。而是世界规则的颤抖。

    如此伟大的力量,尽数焚于明月炉,烧得炉中之魔滋滋作响,疯狂咆哮。

    翼王的骨架根本不够这样烧,在短短几息之内,就已经焚尽。

    而余北斗理了一下衣领,就睁着平静的右眼、只剩窟窿的左眼,从容地往下一步,走到明月之下,走入火中。

    命占真君之躯焚起了大火,接近超脱的力量尽情肆虐此柴薪。

    天穹的命运之血眸变得更神秘、更具体,血色瞳孔中甚至出现了命运长河的幻影!

    明月炉中的魔影不断缩小,嘶吼的声音也逐渐含糊不清,而再变低、再变小。

    大火中余北斗岿然而立,漫声道:“我是一个时代的尾声。

    “我曾经想,我就悄悄地结束,不追求什么余韵。

    “可是后来又想,命占之术传承万古,就算不再被人族需要,就算最后如烟消散。

    “我希望人们记得,它来过。”

    在连血月一起炙烤,已然焚尽了魔影的大火中,是他最后的高呼——

    “我是余北斗,上承先命,后绝来途。命占之术,自卜廉先圣而起,当自我余北斗而终……”

    “此道绝矣!”

    此道绝矣!

    此道绝矣!

    此道绝矣!

    一声不绝,回响万年。

    ……

    血魔已消,余北斗已不在。

    但这场战争并未结束。

    命运之血眸的照耀下,皋皆根本不敢妄动。

    全知如他,当然明白一位命占宗师的恐怖。尤其在目睹余北斗焚炉血魔之后,他必须理解余北斗的强大。虽然还未迈向超脱,但在他与轩辕朔生死搏杀的时候,余北斗是有机会洞察他的弱点、加以干涉的!

    血魔之死,亦他所求。

    因为他无法再耗下去了!

    他需要托举族群跃升,轩辕朔只需要断绝海族跃升。至少在超脱的交锋上,轩辕朔的积累更久,而他的背负更为沉重。

    他不愿意成为烈火,而只能成为烈火。

    他在与轩辕朔的彼此烧灼中,坚忍等待。

    在余北斗道躯焚尽、命运之血眸消失的此刻。

    沉寂如山岭的皋皆,终于搅动了他的龙须。

    偌大的永宁海域,海族已经逃空了。海族之外的大海生灵,也作为海族之牛羊,被驱赶得十散八九。

    这意味着……他不必再镇压永暗漩涡!

    皋皆在海底深深地喝了一口水,巨嘴像是无底的漩涡,喝出一道咆哮的龙卷来。然后他的龙躯开始移动,在漫长的岁月里,第一次自主的、自由地移动。

    呜!呜!呜!

    整个沧海都响起了狂啸的风声,那是自由的声响!

    饮尽沧海水,搬动万里山!

    皋皆伟大的身躯离开海底。

    整个永宁海域瞬间崩溃!

    近万年来最大的永暗漩涡,终于可以再次完整展现它的恐怖。吞噬所有靠近它的一切!

    轰轰轰!

    海底火山连绵喷发。

    但就连岩浆,也要被永暗漩涡吞噬。

    皋皆不再理会那些,卸下重负他轻装上阵。

    他的万里龙躯一瞬间就撞入迷界,龙首靠近血色渐退的明月时,龙尾还在沧海中!

    遂是一口吞明月。

    整个迷界,整个近海,乃至于靠近迷界的沧海海域,都在同一时间,陷入没有边界的黑暗中。

    永夜来临!

    事到如今,他唯有杀轩辕朔而托海族,再无其它选择,他也不打算给轩辕朔选择!

    但轩辕朔只是平静地说道:“你咬到了……我的钩!”

    他第一次在天涯台上站起来,斗笠被迎面撞来的狂风掀飞!人们这时候才发现,他身高足有八尺,蜂腰猿臂,而面容贵极!

    身穿蓑衣,却如披帝袍!

    他仍然握着他的钓竿,握紧他的脊梁。

    人字立地而撑天,什么是人的脊梁?

    是不屈,是反抗!

    是责任,是承担!

    他坦然面对一切,包括他的爱,包括不被爱。

    他坦然承担一切,近古时代拒海族,现世仍然一竿独钓。

    他两次接近超脱,又两次都停下。

    一次沧海钓龙,逼杀覆海。一次举身为火,焚杀血魔。

    他心如明月,对一切洞若观火。

    他清楚姞燕如不爱他,余北斗在算计他。

    可是他不怎么言语,也没有怨怼之心。因为他明白,这是他自己的选择。

    其实从来没有人能够逼他做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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