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2/3)

    那边,慈殇放下了茶杯,皱眉说:“这茶,难喝。”放茶杯的声音把李家少家主吓了一激灵。

    慈殇路过人群,坐到了李灵松对面。

    李家少家主愣了一下,看看四周,没人说话,李灵松和慈殇等人秉持着仙山规矩,并不参与凡人争执——虽说李灵松来李家让他们配合新政就已经违反了仙山规矩,可大抵只要不在众多凡人面前做这种事情,就可以掩耳盗铃了吧。

    郑皎皎对他很气愤,一开始向她求救的是他们父子俩,可来到前面,最先跪下的也是他们。老农她下不去手,便要打他。让他知道,做人不该这样!

    郑皎皎几乎严阵以待,谁料没等对面的李家少家主发表什么令人火大的发言,她身旁的父子二人却先一步跪下了。

    “……”郑皎皎愣住了,“你们刚刚……你们刚刚……”

    她持着鞭子,迟迟没有打下第二鞭。

    郑皎皎紧握着鞭子,咬牙,泪还是流了下来,众人不知她有这么个禁不住泪的体质,一时间竟静了静。

    一双双眼睛望着郑皎皎,郑皎皎只觉得那道理竟十分清晰起来。

    有些人嚎的声音响破天没有一滴眼泪,有些人掐着自己的手心掐出血印,不想流泪,却也抑制不住变红的眼眶。郑皎皎心想,老天爷怎么如此不公?

    ——她已经很久不对此感到愧疚了与恐惧了。

    看到他手上泥土,看到一旁老伯满脸的深色皱纹。郑皎皎往后退了一步,不明白自己怎么成了现在这个样子。

    可现代的刑罚管不了古代的世家,此人将在通往现代的几千年里都逍遥法外。

    青年往前挪了挪,展开身子,以使她能够不费力地将手中鞭子甩到他的身上。他开口似乎有些羞愧难当说:“小郑大人,对不住了。”

    可是,郑皎皎发现,自己突然不适应自己的适应了。

    ——李家的规矩不对,倘若朝廷认可李家的规矩,那便是朝廷的规矩也不对。

    鞭子甩下去,破空之声瑟瑟。

    可笑,倘若真叫他活个几千年,那恐怕也早就过了能追诉的期限。

    管事看了眼郑皎皎。

    郑皎皎是完全做好了一场战斗的准备的,她想,就算这李家少家主再怎么是个混蛋,看在他旁边仙人的份上,怎么也要忌惮两分吧?再不济……她心里认为李灵松和慈殇是会出面主持公道的,毕竟这件事听来就那么荒唐、那么不公平!

    “是这规矩不对!”郑皎皎咬牙,最终只憋出来一句,“量刑过重!”

    分明不是她的错,也不是他们的错!

    那二人对郑皎皎说:“这是我们李家的事情,这位小郑大人,您为什么非要插手?!”

    “我来!”郑皎皎却说,“不是三鞭子吗?我来可以吧?但那老伯年事已高,就由他儿子替他受这三鞭子,不知道李家主你允还是不允?”

    她从前鞭子甩过鞭子,用起来并不艰涩。可甩下去之后却发觉这和她从前甩鞭子完全不同。从前按照方良的教法,甩到空气中,鞭子畅通无阻,响声阵阵,很威武。可甩到人身上——尽管她落下后已经犹豫,一声鞭响,手上还没反应过来,血色的鞭痕已经透过青年的素色汗衫透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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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家少家主对于这个京城来的女吏没什么意见,但对于她今天在仙人在的时候来‘找茬’十分有意见,他说:“这位郑娘子,郑书吏,我是不是还要和其他人一样称呼您一句小郑大人?他们是我李家的佃农,踩得是我李家的田,自然要按我李家的规矩办事。朝廷三千道律法,那一条规定了我不能管我李家的佃农?若说规矩不对,您是说我李家的规矩不对还是朝廷的规矩不对?!”

    她失去了辩驳的心思,只盯着那一对低头的父子,想不明白,一口怒火难消。

    他便清了清嗓子抬手说:“请便。”

    那跪地的青年怔了一下。

    她看着二人在田间被晒得黝黑的脸、手上沾满的泥、老人破洞素衣上的血痕、青年因愤怒红彤彤的眼睛,一时恍惚,好像造成他们如此的不是李家、不是管事,而是多管闲事的她。

    她分明一直想要使自己多适应这个世界的规则,使自己融入这里,使自己不要那么扎眼,可此刻,她才惊觉,自己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已经适应地像这里的原住民了。

    青年回过神,立刻又磕了两个响头,一个给李少家主,一个给郑皎皎。

    为什么认错?!她想问。

    一旁把二人一同架过来的小吏们低头不语。

    郑皎皎闭紧了嘴,只有那双眼睛不肯让,那双潋滟的、愤怒的、沉默的、红彤彤的、不肯流泪的眼,它们睁着,一眨不眨。

    所以面对众人行礼时,她接受的那么平静,所以面对背刺时,她以牙还牙的方式是动用武力,使其见血方止。

    “是我们的错,我们愿意受罚。”

    管事说:“家主,我都是按家规行事啊!”他似乎受了很大的委屈。“这位小郑大人也太过跋扈!不由分说就上前来,硬逼我给他们道歉。”

    李灵松面色不变,甚至都没往他们这边来看一眼。

    “可……”郑皎皎一时竟不知道该说什么。

    见她迟迟不再挥鞭,青年急了,怕李家少家主改变主意,又换成他爹受罚,因此往前凑了凑,要让郑皎皎继续。

    他的鞭子还在郑皎皎手上呢。他走了过去,伸手要去拿鞭子。

    人从血泊中降生在这世间,发出一声痛彻心扉的啼哭,方才代表着一生的开始。不知不觉中,她像是已经经历了这一切。

    是她在鞭打他,而他反而道歉。

    李家少家主只想‘大事化小,小事化了’,遂吩咐嚷嚷着让郑皎皎道歉的管事给那老农补上三鞭就算了。

    郑皎皎像是一通怒火,甩到了泥地上。人在愤怒的时候,总会做些跟自己性格完全不一样的决定,以至于当怒火消散,自己都会觉得荒唐。

    可她如今为朝廷做事,所求的是朝廷的官,所吃的是朝廷的粮,这话,怎么说出口?前途不要了?命也不要了?昨日还同此地百姓信誓旦旦要将隐田查抄,今日就把手一摊,过个嘴瘾不管了吗?

    怎么反倒是他们认起了错?

    青年看着她,眸中全是感激。

    郑皎皎回忆着这一路的过往,恍然发觉,她已经忘却了那个驿站中死在她手里的散修的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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