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3章(1/1)
郑家得势时, 孟家亦炙手可热。
但一年前,孟元卿在宫变时不明不白受了重伤,再不能入朝为官。加之孟氏受郑家牵累,在朝中早已失去地位。
近来, 却有死灰复燃的迹象。
好几次散朝后, 内宦独独留下孟太仆,前往甘露殿议事。
若说先前提核刑狱卷宗, 不能证明今上欲重翻旧案的心思。
此举却很难不令人多想。
长安城北, 临近杨府的前街上,一辆马车徐徐而行。
车内寂静无声,两官吏对向而坐, 皆面如死灰。二人一身廷尉府官服, 似刚下了值,便匆匆赶过来。
沉默良久, 其中一人突然禁不住了,捂着面孔遮掩眼泪:
“李兄, 这次……我们二人能渡过去吗?”
做官二十余载, 因出身贫寒,被世族排挤寸步难行。到了这个年纪他早已不求位极人臣的功名。
可眼看着,就连身家性命都难以保住了。
当初处置郑家党羽,卷宗上那一桩桩罪证。有多少是真, 多少是假, 只有他们廷尉府的人最清楚。
这等脏手的事, 贵人们不会亲自做。
于他们这样夹缝中生存的小官而言, 必要择一棵大树依傍。得余荫的同时,也会被第一时间推出来顶罪。
另一人见状,亦悲从中来。
直到临近杨府, 才止了哭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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椒房殿书房,
“娘娘,朝外有响动。”
思绣匆匆近来,低声说起刚听到的消息。
今晨有两人上奏请旨外调,这两人在郑家出事那段时间,与杨岳关系甚密。
若没记错,这两人是几年前才熬到长安来。如今请旨离去,前途尽毁。
跟在这位杨御史身后的小官们瞧了,还不知要怎样心寒。
郑明珠冷笑一声:
“终于坐不住了。”
这时,思绣注意到案上那几道没怎么动过的饭食,担忧道:“娘娘,奴婢再去做些羹来吧。”
蜜酿肉脯和白玉丸子散着甜滋滋的香气,郑明珠此刻闻着只觉得腻。
“不必了。”
静坐了片刻,郑明珠夹起面前的菜用了几口。尚未来得及咽下,腹中一阵翻腾。
“娘娘!”
思绣惊住,连忙上前去,“这是怎么……”
正慌乱间,思绣陡然想到什么,看向郑明珠问道:
“娘娘?”
“不能让第三个人知道。”
郑明珠将饭食推远了些。
思绣不明白,依旧应道:“好。”
这时,守在殿外的宫人来报,道说萧姜来了。
郑明珠心头一慌,连忙道:“思绣,将这些收拾下去。”
“是。”
收整好这些后,郑明珠重新靠在案前。脚步声渐近,殿外宫人知趣地退远了些。
萧姜今日气色尚佳,但行走时仍有些迟缓。他怀里抱着一团火红的狐狸,笑着踏进书房。
绕过木屏,在瞧见郑明珠那一刻,他脚步微顿。
少女神色恹恹,晨起时还泛着红晕的脸颊此刻半点血色也没有。
萧姜快步走近,抬手探上郑明珠的前额。
郑明珠不动声色拨开男人的手:“我正要去找你。”
“午时正热,以后还是不要出来走动了。”
萧姜察觉到什么,下意识攥住郑明珠的手腕。
那些粗浅的医理,此刻的他已经不记得了。
郑明珠呼吸一滞,心砰砰地在胸膛里撞。她也不躲,任由萧姜探自己的脉搏,笑问:
“怎么,陛下准备去医署上值了?”
萧姜敏锐,若他真有怀疑,迟早会有暴露那一日。
到那时,她就当不知道。
男人垂着眼,面色凝重。可探在她手腕上的两指,连尺关位置都偏了几寸。
郑明珠暂时松了口气。
良久,萧姜讪讪收回指节,将人揽入怀中:
“见你这几日气色不好,我的病不必太忧心。”
方才脑中零星闪过几幅场景,是他握住郑明珠的手腕,替其诊脉。
似乎是为了对付太后,郑明珠喝了伤身的药。
现在的他确探不出半点门道。
但他清楚地记得,郑明珠的信期。
有些事,只要不说出来,就可以当作不知道。
这样稀里糊涂地下去,或还有挽回的余地。
而后这段时日,除了处理前朝的事,他们日日腻在一起。
深夏,园中蜂围蝶绕。几棵杏树叶茂枝繁,青涩的果子藏匿在树里,难以瞧见。
宫人未跟在身边,二人靠坐在树下,老远便听见砰砰的声响。
郑明珠拿着一块不大不小的石头,砸开杏果硬壳,将杏仁递到男人唇边:
“张口。”
萧姜偏过头,自然而然地揽住身旁少女。杏果香气留在唇齿间,虽酸涩,却觉回味无穷。
那年在行宫,他被宫人为难,苛扣食膳。
他坐在园子里矮墙下,在嗡嗡蚊蝇的腐杏堆里寻觅杏仁,恰被郑明珠撞见。
见萧姜出神,郑明珠动作微顿。她知道他在想什么,随即绕到对方背后,捂住萧姜的耳朵。
心有灵犀地问出那句:“猜猜我是谁?”
萧姜不禁扬起唇,他如那年一般攥住少女的手腕。轻一拉扯,他们面颊相贴,姿态亲呢。
那时,她的心思没放在他身上,一心将他推给旁人。
思及此,萧姜目光微沉。酸劲上来便想质问几句,终究忍住了。只是侧过身,凑到少女颈间,重重咬了一口。
罢了。
郑明珠那时候便如木头一般,年岁又小,哪里懂这些。
许多事萧姜记不清了,他一桩一件地问,郑明珠会不厌其烦地说与他听。在某几个瞬间,他们真成了坊间书画中所述的平凡夫妻模样。
在这般泡在蜜罐里的时光,再回看从前。仿佛最初的相互算计也成了促成良缘的台阶。
越是这样,越像空中楼阁,摇摇欲坠。
今后,郑明珠真的能心无芥蒂地与他相守吗?
若她不是当断则断的心性,怎么能从乌孙荒漠里走回来。
萧姜比任何人都了解这一点。
可他仍不愿承认。
回到椒房殿后,二人一同用了午膳。郑明珠吃不下什么,只用了几口便去书房了。
两刻钟后,萧姜推门进来。
郑明珠抬起头,见男人手里不知端着什么,还未走近,清甜的香气先飘过来。
清灼的凉瓜,还有两个蜜薯。
凉瓜蒸得剔透,羹上虽有荤腥却不腻,蜜薯烘烤前刷了层蜂浆。
这段时间她没什么胃口,此刻见了这两样,竟难得想尝尝。
吃了大半后,见萧姜噙着笑,正盯着她看。
“……怎么了?”
萧姜坐近了些,又拿出一小袋子果脯:“没什么,多吃些。”
他也不知怎么回事,像是经历过这些,对一切都有种若有似无的熟悉。也知道郑明珠大概会喜欢吃这几样。
入夜,椒房殿内寝。
郑明珠早早卧在榻里,思忖着如何应付萧姜。
但她多虑了。
沐浴之后,萧姜钻进她的被窝里便闭上了眼,实在是安分到有些异常。
先前近乎每夜都缠着她,若说三四日,也说得过去。
现在已经十几天了。
唯有两种可能:要么萧姜病重,身子不济。
要么,萧姜已经知道她有孕了。
怀疑的念头刚起,尚未来得及深思,颈下便传来一阵微痒。
夏衫轻薄,粗粝指节扯起襟前两片素纱,四处游动。
像是猜中了她的心思,要刻意安她的心。
郑明珠轻轻推开身前的手,按照想好的说辞,道:“你的病才有些起色,好好休息。”
萧姜竟也真的听劝,当即罢休,稳稳当当地躺回去。
“遵旨。”
这一遭下来,郑明珠疑惑不仅未消,反而更甚。
“你……今日这么听我的话?”
被囚在椒房殿那几天,她为了出去百般纵容。萧姜得寸进尺不说,在此事上更不肯退让。
闻言,萧姜低笑两声,捏住她稍微长回几两的脸腮,反问:
“那你是想让我病中亏空,死在此处?”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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