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遮掩 “不是很尽(2/3)

    片刻后,偏厅外门被人推开。

    有人脱口道:“殿下要问话,就在此处问便是!我等皆是靖川旧臣,岂能说押便押——”

    一名黑甲亲兵站在门外,身后护卫分列两侧。他连门槛也未跨进,冷声道:“殿下有令。”

    陆震川坐在案后,身上还是昨夜那件深色直裰,眼底熬出一片暗红,视线钉在案上信匣上,嗓音嘶哑:“老夫要见殿下。”

    府衙印信、巡检司牌令、厢军兵册,连同几处城门钥牌,短短几个时辰,便被尽数送至正厅。

    他嗓音尚且温润,陆震川听完却笑了。

    窗外雨声未歇。

    水珠从眉间滴落。

    偏厅里所有人瞬间噤声,齐齐抬起头。

    随即又看向曲宁,嗓音在夜风里听不出什么情绪:“回去洗一下。”

    雨是后半夜落下来的。

    底下人不懂这些。靖川旧部守了这么多年,总要有一个能恨的人。

    有些名字甚至不是他亲信,只是听过他的令,替他办过差,或在某一年某一月,从官仓里签过一笔含糊不清的粮。

    话音未落,门外护卫同时按上刀柄。

    好在孟映淮走得也并不快。

    她悄悄把手藏进水里。

    ·

    不知过了多久,廊下安静下来。

    隔着水雾与纱屏,他语声平淡:

    司佑收了伞,袖口还沾着未干的水渍,将那几页口供搁在案上,缓缓推至他眼前。

    曲宁方才在车厢里还不觉得,此刻跟在孟映淮身后,被这冷风一激,才觉出几分难以名状的异样。

    ·

    角落里方才招认的小官猛地瘫坐在地,牙关咯咯作响。

    热水已经换过两回。

    那些原本不该留在他身上的痕迹,像被人一寸一寸重新描摹,怎么也洗不掉。

    廊下灯火晃动。亲兵仍按着刀柄垂手立着,神色冷漠,仿佛这话根本不该由他来问。

    剿匪归来的兵马还未卸甲,便被护卫拦在前院外重新点册,分列在廊下,一个个进去回令。

    “主事者分押。府衙内外文书一律封存,今夜诸人不得传信。”

    屏风那头久久等不到回应,司佑道:“殿下?”

    偏厅的事一件件报了进来,他隔着屏风低声道。

    陆家,东营,巡检司,官仓,粮吏,账房……一行一行,都是这些年跟着他做事的人。

    满屋死寂。

    “勾结草寇,谋害王府女眷,纵匪乱民,私匿账册。陆老有什么脸面见殿下?”

    ——那殿下呢。

    “陆老也是领过兵的人。战场上各为其主,胜负自有明处。当年王爷为何兵败,陆老难道不知?如今将旧年那场败仗,推到一个女子身上,陆老不嫌难看吗?”

    方才那片昏红里,他分不清自己到底是在隐忍,还是在索求。

    “殿下,偏厅诸人已照令分押。陆震川另看着,没让他见旁人。”

    几个老臣彼此附和,可外头甲胄声一阵紧过一阵,话说到末尾,连尾音都开始发颤。

    耳边是少女犹带怯意的反问。

    偏厅里死寂了良久,才有人低声道:“连厢军兵册都收了?”

    额角伤口被牵动,暗红的血又顺着颧骨滑下来。

    门外无人答。

    屏风外,司佑已经候了许久。

    “匪首也已经吐口,山上搜出的账册和信匣也到了,属下已命人单独封存。”

    那年江上火起,粮草迟迟不到,援军迟迟不至。底下人只知道瑄王败了,只知道曲正衡一战成名。可他们这些跟在王爷身边的人,谁不知道那场败仗里最狠的一刀,从来不是敌军递来的。

    可知道又如何?

    好像偷吃了很大一口蜜。

    有那么几息,她明明已经退开,却被他扣住后腰,重新按了回来。

    偏厅里彻底乱了起来。

    他沉默了一瞬,语气如常地对迎上来的丫鬟吩咐:“去备热水。”

    他当然知道。

    陆震川扶着案几站起来,声音沉得发冷:“分押?”

    孟映淮眼睫动了动,思绪仿佛并未完全回拢。

    这句话像是终于给满屋人找了个喘气的口子。

    “让我见殿下!”

    屏风后水汽沉沉,铜灯隔着纱屏照进来,光影落在水面,随细微水波碎成粼粼淡金。

    上面并非一两个人名。

    余下的一晚,她都没好意思再去主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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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水面碎影轻轻晃开。

    司佑将纸笔推到他面前:“陆老若是不甘,便将这话一并写进供状里就是。”

    “纸笔送进去。”

    紧接着,拖拽铁链的声音从前院传来。偏厅里几个老臣同时抬起头,连角落里那个缩成一团的小官都猛地打了个寒噤。

    “王府女眷?”陆震川抬起眼,“不过是曲正衡的女儿,殿下才回靖川几日,便要为了一个仇敌之女,残杀王爷留下的旧将吗?”

    隔着重重院墙,前院却一夜未曾安静。

    陆震川手按住案角,指节微微收紧。

    亲兵没看他,只道:“陆震川另押。”

    ·

    他的身体想要她。

    有人忙不迭接话:“人既然无事,今夜闹成这样,最多也不过是救援迟了些。靖川这么大,府衙、粮仓、巡检司、厢军,哪一处离得开旧人?”

    亲兵沿途垂首避让,谁也不敢多看。廊下灯影被风吹得轻轻摇晃。孟映淮微微侧眸,视线落在少女别扭的脚步上。

    另一人压着嗓子:“世子妃被劫,殿下权宜接管,也……说得过去。”

    他垂眼看了片刻,指腹缓缓擦过腕间那道勒痕。

    话音落下,连他自己都在发抖。

    陆震川冷冷道:“殿下这么做就不怕王爷知道,旧部寒心?底下人若知道,殿下是为了曲正衡的女儿这般清算旧臣——”

    陆震川撑在案上的手一寸寸收紧,青筋微浮:“殿下呢?”

    热水换了一回又一回,她蜷在屏风后,水汽将那张脸蒸得粉润透亮,低头看着自己的指尖,仿佛还残留着男人肌肤上那温凉如玉的触感。

    旧王府西偏院檐下积了水,灯烛被风剪得摇晃。

    曲宁微微并拢双腿,声如蚊呐地“嗯”了声。

    水珠跌进浴桶里,轻轻一声。

    不止一次。

    “天亮前,让陆震川把该断的断干净。”

    半截雪亮刀身出鞘,那人剩下半句话生生卡在喉中。

    伞沿的雨水滴落在案旁。

    同样是被束缚、被遮眼、被触碰,为何这一次会痛。

    昨日还在他帐下听令的兵,今夜一个个从偏厅门前经过,却没有一人进来见他。

    旧臣们被困在偏厅里,外头护卫把守,灯火从廊下一直烧到正厅,谁也递不出一句话。

    薄薄几页,纸角被雨气洇得微皱,墨迹却清楚。

    不知是谁低声道:“世子妃既已回府,事情便还没到最坏。”

    陆震川还维持着方才冷笑的神色,目光终于落到纸笔旁那册名录上。

    孟映淮缓缓睁开眼,幽深的眸底已看不见半分起伏。

    “是,殿下总不能真将靖川上下全换一遍……”

    司佑指尖压着那页薄纸,神色没有半点变化。

    有人压着嗓子问:“什么人?”

    孟映淮靠在浴桶边,湿发垂在肩头,身上的痕迹被热水浸过,颜色反倒更深。

    每走几步,就好像有什么东西化开,她耳尖不一会儿又泛起了樱粉。生怕被周围护卫看出端倪,只能别别扭扭地踩着小碎步,亦步亦趋地跟在孟映淮身后。

    陆震川坐在上首,额角血痕已经干了半边,沿着颧骨拉出一道暗红,伤处突突地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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