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三 : 第38回 魔界夜袭龙宫(1/1)

    天色渐渐暗了,他们跨越了台北,正沿着台三线进入新北的三峡地带。大地震后当天晚上,在一处破旧,但能够遮风避雨的大凉亭里准备夜宿。

    宇澄单脚撑着黄黑色的脚踏车,冷冷地朝背后拋出一句。

    「哇啊啊……我的腿、我的屁股,全都烂掉了……」

    在火箭筒上足足站了快四个小时的向阳,此时像一滩烂泥一样软绵绵地滑了下来。他两条细白的小腿抖得像刚出生的小鹿,脚一沾地就直接毫无形象地跪坐在碎石地上,一边揉着屁股,一边鼓着腮帮子瞪着宇澄的背影。

    「欸欸冰块脸,你是故意飆那么快的吧?我怀疑你想把我甩飞,但我没有证据!」向阳揉着发酸的肩膀,嘴巴一刻都停不下来。

    宇澄连回头都懒得回。他把脚踏车牵进废弃宿舍的长廊下锁好,自顾自地解开身上的工装包,从里面翻出一盏吃发条的纯机械手电筒,啪一声,在黑暗中亮起一抹微弱的黄光。

    那张十五岁的脸在光晕下依旧没什么表情,嘴角绷得死紧,从台北出发到现在,除了冷冰冰地对向阳丢出几句警告和指令,这傢伙就没露出过第二种表情。

    「冰块脸,你有没有在听我说话?」向阳像隻小麻雀一样,一拐一拐地黏了过去,抓着大书包的背带,仰着那张沾满黑炭与灰尘的婴儿肥脸蛋。

    「第一,我不叫欸,也不叫冰块脸。」宇澄面无表情地居高临下看着他,声音低沉得像潭死水:「第二,话癆小鬼,如果你还有力气抱怨,去把那边的乾木枝捡过来。否则今天晚上你就负责在外面跟蚊子睡。」

    「切,真毒舌。」向阳嘀咕着,对着宇澄的背影做了个鬼脸并吐舌头:「ㄌㄩㄝ!」

    但迫于「冰块脸大魔王」的威胁,还是乖乖转身去捡木头。

    半小时后,凉亭外升起了一小团篝火。

    宇澄极其精准地分配着自己的环岛补给:一罐紧急口粮、一包苏打饼乾,还有他出发前在超商买的、原本打算当宵夜的微波便当,但现在只能冷着吃。他用瑞士刀把便当盒子切成两半,分了大部分的白饭和肉片给向阳,自己则默默啃着乾硬的苏打饼。

    「哇!司机大哥……不对,大哥哥!你人其实挺好的嘛!」向阳一看到食物,眼睛瞬间亮了,刚才的怨气一秒烟消云散。他迫不及待地用手抓起一块肉塞进嘴里,塞得两颊鼓鼓的,活像一隻囤食物的仓鼠。

    但才吃了两口,这个话癆小鬼的白目警报又动了。

    他用手指小心翼翼地把白饭里那些橘红色的细碎蔬菜一点一点地挑出来,整整齐齐地排在破纸盒的边缘。

    宇澄啃饼乾的动作停了下来,冷冽的视线缓缓移向那堆被孤立的橘红色碎屑。

    「挑红萝卜啊。」向阳理直气壮地抬起头,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冰块脸哥哥,我跟你说,红萝卜根本是外星生物派来毁灭地球的毒药!吃下去舌头会麻掉耶!我从幼稚园开始就绝对不吃这东西。」

    宇澄盯着那堆红萝卜,又看了看眼前这个身高只到自己肩膀、明明在末日逃命却还在计较挑食的十二岁小屁孩。

    「爱吃不吃。」宇澄冷冷地伸出指节分明的手掌,一把将那半个纸盒抽了过来:「在台三线上,挑食的人死最快。既然不吃,明天你就没热量站火箭筒了。」

    「欸!欸欸欸!我的肉!冰块脸你强盗喔!」

    向阳急得差点扑过去,双手死死抓住宇澄的手腕。少年的手腕很烫、肌肉硬梆梆的,跟向阳自己那双软绵绵、肉乎乎的小手完全不一样。

    「放手,小屁孩。」宇澄毒舌地看着他:「想吃,就把红萝卜全部吞下去。」

    向阳看着那半盒珍贵的白饭,又看了看那堆「外星毒药」,最后在强烈的生存欲,和对肉的渴望下,眼眶红红地瘪起嘴。

    他气鼓鼓地瞪着宇澄,一边用那双肉乎乎的小手死死揪着宇澄硬梆梆的手腕,一边扯开刚变声的沙哑嗓音,用尽全身力气大喊:

    「吃就吃啦!冰块脸哥哥你真的是有够给他强盗的!要是明天我中毒身亡,我做鬼都不会放过你!」

    宇澄原本夹着苏打饼乾的手指,在听到这几个字的瞬间,不可置信地猛烈僵硬了一下。

    黑暗中,他那双漆黑深邃的瞳孔骤然紧缩。

    这个奇特又彆扭的造句法,像是一把生锈的钥匙,突然在他大脑最深处的记忆库里,暴力地拽出了一个模糊的画面:很多年前在台中的老家,那个总是流着鼻涕、抱着战斗陀螺黏在他屁股后面高喊「阿澄哥哥你真的是有够给他厉害」的小陀螺精。

    宇澄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他抬起头,那双原本冷漠得像死水一样的眼睛,此时带着一种近乎锐利的审视,死死地盯着眼前这个一边嚼红萝卜、一边委屈得像要哭出来的屁孩模样。

    会是巧合吗?不可能,少子化时代,怎么可能随便在台北车站捡到一个口头禪一模一样的小鬼……但看着向阳那因为嚼得太用力而一鼓一鼓的右脸颊肉,宇澄那张冷酷得像冰块一样的面具,在黑暗的火光中,终于极其轻微地、往上勾了一下。

    虽然只有一秒,快得向阳根本没发现。

    向阳流着眼泪,一脸憋屈地把最后一块混着红萝卜的白饭吞下去,整个人像脱水一样瘫在废弃宿舍的破沙发上。

    宇澄收回纸盒,看都没看他一眼,就解开脚踏车后方的束口袋,从里面抽出了一条磨损的运动毛巾,转身走到宿舍中庭那口早就停电、只能靠手摇的老旧古井边。幸好,山泉水还没断。宇澄克难地摇了一小盆清澈的井水,将毛巾浸湿、拧乾,折叠得整整齐齐地走回客厅。

    「喂,过来。擦脸。」宇澄把湿毛巾砸在向阳怀里。

    「呜……谢谢哥哥。」向阳虽然嘴碎,但被冰凉的毛巾一敷,脸上的灰尘和初夏的黏腻感瞬间消了大半。

    宇澄看着向阳把毛巾揉成一团在脸上胡乱抹,视线最后移到沙发旁那颗大得夸张、几乎要把向阳整个人压垮的黑色双肩书包上。

    「你这里面到底装了什么鬼东西?重成这样。」宇澄用脚尖踢了踢那颗沉甸甸的书包。

    向阳吸了吸鼻子,有些心虚又有些得意地拉开书包拉鍊。

    「哼,这叫万全准备!我带了五件衣服耶!还有内裤!我想说可以穿一个礼拜不用洗……」向阳一股脑地把衣服抓出来,里面甚至还夹着两个战斗陀螺的发射器。

    宇澄原本就冷淡的脸,此刻黑得像要滴出水来。

    五件。这白目小鬼带了整整五件毫无排汗功能的纯棉t恤,难怪在台北车站西三门起步的时候,他会被这颗大包包带得差点倒栽葱摔死。

    「白痴。」宇澄毫不留情地吐出两个字,「在这遥远路途上,多带一公克都是在浪费体力。明天开始,衣服我帮你用塑胶袋压缩,骑车的时候绑在脚踏车中间的车架樑上,你的包包里只准放水、食物、电池和陀螺。」

    「欸!那是我老母买给我的衣服耶!而且不洗澡衣服会臭掉啊!」向阳抗议。

    「这里没水。这几天你都别想洗澡。」

    宇澄没理会小鬼的碎碎念。他拿回向阳擦完脸的湿毛巾,走到篝火旁,旁若无人地反手抓着黑色排汗车衣的衣角,一把将衣服从身上脱了下来。

    客厅里摇曳的橘红色火光,瞬间将十五岁少年的上半身镀上了一层暖金色。

    因为长期的单车训练,宇澄的肩膀出乎意料地宽阔,少年的蝴蝶骨在背后随着呼吸微微起伏。他没有成年男人那种夸张粗壮的肌肉块,但覆盖在骨架上的那层薄薄肌肉线条极其紧绷、流畅,往下延伸进那条高弹力的全黑自行车束裤和那军绿色短裤里。

    当他拧乾毛巾开始擦拭脖颈与锁骨时,皮肤上残留的汗水在火光下折射出亮晶晶的光泽,整个人散发着一股热烘烘的、属于男高生的乾爽肥皂味与强烈的荷尔蒙气息。

    原本还想抱怨的向阳,声音突然卡在喉咙里。

    那股热气隔着不到一公尺的距离扑面而来,像是一把无形的小火,顺着空气直接烧到了向阳的脸颊上。

    向阳有些心虚地把一些衣服拿出来,要当作今晚的棉被和枕头来盖,嘴里还小声嘀咕着抗议:「……不洗就不洗嘛,毒舌冰块脸。」但他那双眼睛像是被烫到一样想移开,却又忍不住偷偷从指缝看过去。他看着宇澄那线条俐落的背影,又低头看了看自己那双白白肉肉、还带着婴儿肥的小手臂,胸口深处突然毫无预警地「咚、咚、咚」疯狂暴跳了好几下。

    那种心跳声大得,连外面的山风似乎都盖不过去。

    向阳觉得自己整个人开始发烫,特别是耳朵根子,热得像要烧起来。这跟以前在台中和那些打战斗陀螺的男同学勾肩搭背的感觉完全不一样,以前大家脱光衣服在游泳池玩水,他连看都不会多看一眼。

    可是为什么,看着眼前这个只认识了两天、连名字都不知道的冰块脸哥哥脱衣服,自己会紧张到连呼吸都忘记?

    「看什么看?小屁孩。」宇澄突然转过头,那双在黑夜里显得格外漆黑深邃的眼睛,冷冷地对上了向阳偷看的视线。

    秘密被戳穿,向阳整个人差点跳起来。他像隻被踩到尾巴的猫,手忙脚乱地抓起旁边的大书包挡在自己面前,把那张早就红透了的婴儿肥小脸死死埋进书包后面,闷声闷气地大喊:

    「我是在看你的脚踏车啦!冰块脸哥哥!」

    宇澄看着那个用大书包把自己整个人缩成一团、只露出一双圆滚滚、满是心虚大眼睛的林向阳,无奈地摇了头。他随手把擦乾净的车衣晾在破椅子上,嘴角的线条在黑暗中,又一次极轻地勾了一下。

    客厅外的山风呼呼地吹着,篝火劈啪作响。

    而少年的第一夜,就在这声不知名的怦然心跳中,悄悄陷落进台三线的迷雾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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