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难过的(2/2)

    那是他们为数不多的,需要向外界,向身边人反复证明他们关系的时候。

    他也有半句话没说全。

    余烬很有耐心,单膝跪地蹲下去,一手握着爷爷,一手握着金宝儿,认真给他重新介绍。

    余烬就笑:“爷爷,我知道。”

    可宝儿那时候还是个孩子,家里就剩下他自己了,连个能抱的人都没有,他那时候得多难受啊。

    金宝儿跟余烬结婚后经常一起回去看爷爷,后来两个人就直接搬回去陪着爷爷。

    也是从那时候开始,两个人才开始住在一间屋子里的。

    余烬站在原地,两条腿忽然像是被人抽走了骨头一样,整个人往下一软。

    两个人穿着一样的黑衣,腰上系着白布孝带,左臂戴着黑纱,胳膊上别着那朵小小的白纸花。

    金宝儿把那片毛肚吃了,然后也开始往余烬碗里夹菜,一块豆腐,两片肥牛,牛肉丸,把余烬的碗堆得冒尖。

    “他是宝儿,是我的爱人,您的孙媳妇儿。”

    金宝儿也哭了,他一开始不敢动,最后还是慢慢抬起胳膊回抱余烬,用力收紧手臂,圈住余烬宽阔的但此刻又无比脆弱的后背,过了几秒钟后才拍拍余烬。

    胳膊上陡然压过来的重力让余烬迟缓地扭过头,他看见金宝儿被烛火映得忽明忽暗的脸,那脸上没有太多表情,可眼睛里全是红血丝,嘴唇也干得起了一层干皮。

    爷爷是在睡梦里去世的,跟金宝儿奶奶一样,没多受罪。

    金宝儿不知道他脑子里转了这么多念头,他以为余烬问的是,爷爷走了,你是不是也很难过?

    他说着就夹了一颗鱼丸,伸长了胳膊颤颤巍巍地递过来。

    金宝儿几乎没有犹豫:“难过的。”

    金宝儿眼疾手快,一把捞住他的胳膊,将他半个人的重量接在自己身上。

    他们是假的,金宝儿反复提醒过自己。

    金宝儿最后也单膝蹲下去,他矮一些,蹲下就得仰头看爷爷。

    晚上同床共枕,没有谁要求,他们知道该这么做。

    余烬也努力克制,从没越过界。

    余烬的喉结狠狠滚了一下,然后张开双臂,用力抱住金宝儿。

    葬礼那天风大,为了方便来吊唁的人,灵堂大门一直都是开着的,吹得纸钱燃烧过的灰烬往脸上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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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眼泪根本压不住,一道一道淌进金宝儿的脖子里,余烬哭起来没有声音,只是肩膀在抖。

    余烬房间很大,床也大,躺下两个人绰绰有余,中间还能空出一大片地方。

    “爷爷,他是宝儿,我们结婚了。”

    还有一句话,余烬觉得他比宝儿幸运多了,亲人过世,他还能抱着自己的亲人。

    到第三天的时候,余烬每鞠一躬,身子就会晃一下,到后来完全是在靠意志撑着。

    余烬三天没睡没吃,身上没力气,脑子也昏昏的,他问这话省略了不少字,他想问的全话是“宝儿你爸妈爷奶过世的时候,你也像我现在这样难过吧?”

    爷爷有时候连余烬都不认得,更别说是金宝儿,所以余烬经常得给爷爷重新介绍金宝儿。

    因为你在难过,所以我也好难过。

    然后还会嘱咐余烬:“好好对你媳妇儿。”

    但在那一刻,金宝儿可以放纵自己,理所应当地把两个人代入到最亲密的关系里。

    鱼丸确实好吃,余烬想,是金宝儿夹给他的。

    “你自己也吃。”余烬笑了。

    他闭着眼,把脸埋在金宝儿的肩窝里,那根绷了三天的弦终于断了。

    爷爷摸摸这个,摸摸那个,然后会笑得特别开心,会说:“好好好,这孩子好。”

    他记得金宝儿对什么过敏,不喜欢吃什么,爱喝什么汤。

    -

    那时候爷爷的老年痴呆就已经很严重了,他经常认不得人,记忆也会错乱,分不清季节时间,甚至都会忘自己有没有吃过饭喝过水。

    “宝儿,你也难过的吧?”

    那股悲痛感太强烈,让余烬想到金宝儿亲人过世的时候,他应该也跟自己的感受一样。

    金宝儿喜欢复盘那些不经意的瞬间,会在心里反复摩挲,如果他的记忆是本书,早就被金宝儿翻黄磨破了。

    -

    饭桌上也得多表现,余烬会自然而然牵住金宝儿的手,勾着他手指,他们越亲密,爷爷就越安心越高兴。

    家里有护工,但余烬照顾爷爷很仔细,金宝儿经常在旁边帮忙。

    两个叔叔因为遗嘱问题大闹灵堂,余烬把他们捆了扔出去,还有一溜儿穿黑色衣服的保镖守着门,不允许他们进来再闹腾爷爷。

    金宝儿侧躺在床边,背对着余烬,一晚上下来身体老老实实扒着床沿儿。

    余烬怕他烫着,赶紧把蘸料碟端起来去接。

    在爷爷眼前,他们就得好好演。

    有吊唁的人进来,他们就一起弯腰深深鞠躬。

    往往这时候,余烬都非常主动,两个人坐在桌子一边一起吃饭,还会给金宝儿剥虾,夹菜。

    他没说什么安慰的话,就一直让他抱着。

    爷爷下葬是过世后的第三天,那三天余烬一直没合过眼,金宝儿也一直陪着他,端粥他吃不下去,就喝几口水,金宝儿就安安静静跪在旁边,陪他一起守着。

    爱人,孙媳妇儿,扎进金宝儿耳朵里心里,还带着小绒绒呢,在他心里挠啊挠。

    送走最后一个宾客,空气里只剩下檀香跟纸灰的味道,白蜡烛的火苗都在抖。

    金宝儿在旁边看得心一抽一抽地疼,所以每次起身的时候都故意慢半拍,用自己的肩膀暗暗顶他一下,给他一点借力的支点,后来余烬手臂干脆直接搭在金宝儿胳膊上。

    爷爷坐在轮椅上,腿上搭了条小薄毯子,因为年纪大了,听力不大好,一开始没听清余烬的介绍,拉着宝儿手,左看右看上看下看,最后笑笑说:“爷爷听不清,你再说下,这个男孩儿是谁啊?”

    一个人单膝跪地,一个人站着,余烬仰头看金宝儿,精致的下巴,微动的鼻翼,还有眼里的不知所措跟迷茫。

    “我在吃啊,”金宝儿嘴里塞着一颗丸子,说话含混不清的,“唔,好……好吃啊,这个…鱼丸好吃,你尝尝。”

    “宝儿,我现在只有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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