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1/3)

    出门遇贵人算不上奇遇,但出门遇到两个贵人就是世间排得上号的奇事了。

    有了齐小甲的那句“不在”,屋外的人果然深信不疑地散去。

    等周遭动静全都没了,秦嵬和沈云屏才掀开大缸盖子,两颗脑袋慢腾腾地顶出来,非常默契地左右看了看。

    沈云屏小声道:“你看得清楚吗?”

    说完又有些后悔,只觉得不自觉窜出的一句十分刺耳。

    他因少时经历和多年谨慎而多疑刻薄,说话总力求试探和揣度,这会儿却觉得难听起来。

    好在秦嵬并不生气,自在道:“我虽长了眼睛,却看不清楚,沈楼主长了耳朵,但连四周脚步声和呼吸声都听不明白,可见跟我的眼睛一样是不好使的东西。”

    被讥讽了这一句,沈云屏竟生出些无奈的好笑。

    秦嵬眯着眼摸索着往缸外跨,感觉沈云屏伸手过来,他顿了顿,还是抬手借了把力,从缸中抽身出来。

    两个也算是年轻一批江湖人里叱咤武林的奇人,此刻却浑身面粉、满身鸡屎地站在陌生的院子里。

    秦嵬道:“今夜的麻烦事还没解决,沈楼主何必急着收拾衣服打理外貌?”

    沈云屏正一寸寸拍着衣服,敷衍道:“没有。”

    “我只是天黑了就看不太清,又不是一点儿都看不见。况且你拍衣服带起的尘土都扬我脸上了。”秦嵬无奈道。

    那姑娘将门插好,又趴在门板上听了一会儿,这才转头过来看向二人。

    见他俩这模样,姑娘捂嘴笑了起来:“二位与之前在街上见到时,可大不相同了。”

    秦嵬全不在意这些有的没的,倒是沈云屏苦笑一声:“实在不该以这样的狼狈相儿见人,倒是弄脏了庭院。”

    “二位给的买伞钱,已足够我请人来打扫三回院子了。”姑娘拍拍插门时手上沾着的灰尘,“此处不是说话的地方,不如先随我进屋再说。”

    秦嵬抱拳笑道:“我二人惹了一身麻烦,带些灰尘进来也就罢了,不知姑娘身份,贸然进屋,将麻烦也带进去可就遭了。”

    沈云屏也没有进屋的打算,笑着默认了。

    那姑娘看着秦嵬:“你不认得我?”

    秦嵬感觉自个儿腰上被沈云屏悄悄捅咕了一下,耳边响起沈楼主促狭的声音:“原来并非与我有关。”

    懒得理这少爷,秦嵬皱眉思索一番,还未想明白这姑娘身份,却听姑娘又道:“但我却认得你!你从恶风山骑着挂了那些畜生人头的马回来时,我挤在道旁,从人群里见过你。”

    秦嵬和沈云屏俱是一愣,没想明白这一面之缘,怎么就能让这尚算年少的姑娘冒着风险藏匿二人。

    姑娘轻声道:“我去看你并非为了热闹,而是为了看看,替我爹娘报仇的大侠究竟是什么模样,我听说,他曾与我爹有过几碗面的交情。”

    “你——”秦嵬惊愕地看着她。

    即便此刻光线朦胧,他只能看清一个瘦小的轮廓。

    沈云屏也面有动容,他已明白了这姑娘的身份。

    “我爹娘曾在城中经营一家小小商行,爹生平最喜欢在麻子街的小摊上吃面。”姑娘眼中隐有泪光浮动。

    秦嵬叹道:“是你,我虽见过你爹娘,却没怎么见过你。”

    “爹娘死时我还年幼,无力报这血海深仇,所以当我爹同桌吃饭的人平了恶风山的消息传来时,我便立誓,若此人日后有用得到我的地方,我余瑛必倾家荡产、舍命相报!”姑娘声音不大,却字句清晰,她也学着江湖人的模样抱拳道,“秦大侠,老天待我不薄,让我有报恩的时候了!”

    这世上喊他“秦大侠”的人不计其数,或恭维或钦佩,或拉拢或讨好,唯有这一声,令秦嵬心中抖了抖。

    他年少时只为了活命奔波,从未想过要做个什么样的人。

    那样的出身,做个活人已不容易,还谈什么好人坏人。

    直到谢堑和方锦来到小石城,他被好人救过,才知道要做什么样的人。

    那时他并不知道谢堑和方锦这样的人该怎么称呼,是谢翎显摆似地与他讲起爹娘闯荡江湖的那些奇事时,才提到了一个词儿。

    ——“再厉害的人,见到我爹娘也要喊‘谢大侠’和‘方女侠’,威风得很呢!”

    年少时的熊瞎子问谢翎。

    ——“究竟怎样才算大侠?”

    谢翎很认真地想了好一会儿。

    ——“要做好事,做坦荡的事,不阴谋暗算,要行侠仗义不图回报,和我爹娘一样就是大侠了!我以后要当大侠,大侠的孩子当然也是大侠,你也得做大侠。”

    这小少爷说得理直气壮,毫不管自己这伙伴是个连路都要摸着走的瞎子。

    但熊瞎子几乎没有犹豫,点了点头。

    ——“好,我就做你说的这种大侠!”

    要光明磊落,不行阴暗之事,不图谋暗算,不使狡猾手段。

    秦嵬沉默半晌,低声道:“我已算不上什么‘大侠’了。”

    余姑娘笑道:“不管旁人说什么,在我看来,秦大侠一直都是大侠。”

    沈云屏心中感慨万千,他自得知秦嵬出事儿开始,就没再听过江湖上有半句关于他的好话。

    说没联想到爹娘经历那是假的,但沈云屏也是真惋惜过这纵横武林的刀客跌落泥潭。

    可有人因秦嵬裹了一身臭泥而厌恶远离,有人却仍知道他本来模样。

    落井下石之徒虽多,但仍有雪中送炭之人。

    他瞥了眼秦嵬,发现这人莫名地沉默下来,心中困惑,连着捅了秦嵬三下。

    秦嵬捂着侧腰道:“沈楼主,我再身强体健,你也不能用你这能挖塌城墙的劲儿糟蹋我啊。”

    沈云屏被他的用词惊得感叹:“等所有的事情都了结,我劝你还是找间启蒙学堂,好好学学该怎么讲话。”

    余姑娘见两人这会儿还能呛呛,不由抿唇笑道:“二位快随我进屋,再吵一架也不迟。”

    “我俩现在的麻烦已算得上是大祸临头,只怕被发现后牵连——”

    “别再啰嗦,要担大祸的人,岂能如此矫情。”余姑娘一摆手,径直走向屋内。

    俩大老爷们儿被个比自己还小许多岁的姑娘讥讽一顿,果然不敢再啰嗦,跟着她一道进屋。

    秦嵬心中仍想着当年旧事,耳边沈云屏低声道:“想不到除了被你扒金皮外,我竟然还能有借你光的一天!看来我虽是你的贵人,你也是我的福星。”

    他的手在秦嵬后背拍了拍,温和道:“秦大侠——你总比这世上许多人要配叫‘大侠’得多。”

    即便不知秦嵬心中所想,但沈云屏还是瞧出秦嵬的些许情绪。

    这感觉让秦嵬觉得十分古怪,他本该为被窥视而恼怒警惕,但此刻却发觉自己露出了些许笑意。

    他自知已离当年谢翎心中的大侠相去甚远,但总是会希望,自己没太让谢翎失望。

    将二人带进屋,余姑娘又点亮了几盏烛灯:“外头的人应当还没走太远,你们就在这里留着,何时风头过去,何时再走。”

    她已看出秦嵬的眼睛有些不对,却不挑明,只将烛灯摆在桌上。

    有了光亮,秦嵬的视线又清晰起来,呼出一口气儿道:“多谢。”

    “不过提供遮头的瓦片而已,不算什么。二位还有什么需要的,尽管说来,我去置办。”余姑娘笑道。

    沈云屏温声道:“若不麻烦,还请姑娘找些包扎用的东西来。”

    “你受伤了?”秦嵬惊讶。

    “我惜命得很,不像有些人,肩膀头子呼哧呼哧流血,还能和我扯许多淡。”沈云屏不冷不热道。

    秦嵬摸了摸自己肩膀上的剑伤,不由笑了:“都忘了让段大公子‘蛰’了一下。”顿了顿,又和余姑娘道,“只要些干净水和布条就成,若是方便,再给一块儿干净些的拭巾就更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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