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2/5)
正是那个粗瓷瓶。
秦嵬摸了摸自己的脸,手肘撑在小桌上,手掌握拳挡在下半张脸,勉强遮住非常想要上翘的嘴角。
“你怎么还带着?”秦嵬不由笑了起来,“我以为之前已跑丢了,你我还为它吵过一回。”
秦嵬眉头登时皱起,脊背挺直,看着他:“难道?”
“你自然不是别人,”沈云屏道,“但特别是你,决不许再碰。”
“爹若在世,一定也觉得你如今用刀十分厉害。”沈云屏斩钉截铁道,顿了顿,忽又咳了一声,自喉咙里滚出下半句,“你的脸也的确讨我喜欢。”
他因当了许多年的瞎子,对美丑没有什么概念,是走江湖后才知道人和人之间的交往喜恶竟还能与皮囊有关。
秦嵬刚一点头,继而又想起早先送给沈云屏那些抹脸的玩意儿,不由急道:“怎么不早说?那先前我买那些便宜货岂不是很不中用?好在半道都已弄丢,也不必再用了。”
秦嵬的手方才不过离开片刻,沈云屏的脸却又已发凉,昨夜至现在的一通折腾,他即便一回来就喝了药披着厚氅衣,也不似有内力的人那样能抗冻。
盒中只有一样东西。
沈云屏本不想提,但秦嵬已联想到一处,他眼光略有暗淡,但还是笑了笑,温声道:“毒入经脉,想像爹娘那样挥洒自如内力醇厚是难了,但总不影响其他,我一样可以开弓用鞭。”
秦嵬没有吭声。
秦嵬道:“可这是我花钱买的。”
“我有没有说过不喜欢别人动我的东西?”沈云屏似笑非笑道。
这感觉令秦嵬无所适从。
“当年逃出道观后,因心情大悲大落,毒已有扩散之势,老楼主寻不到毒郎中,只能另找他法,如此难免又拖延了一段时间,”沈云屏轻描淡写地省略许多过程,“为不令毒入口鼻眼耳、肾脏骨头,老楼主找来的杏林好手们动了刀,清掉脸上溃烂的皮肤和骨头上的余毒,只是毕竟会有影响,落下了这爱起疹子的毛病。”
秦嵬五脏六腑仿佛都因这句绞痛起来,他两手再度抬起,捧着沈云屏的脸抚摸他白雪落梅般的皮肤下的骨骼。
先前觉得有些古怪的触感如今都有了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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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会儿沈云屏的这句回答令秦嵬松了口气儿。
他一站一走间厚氅衣掉落,又闷声咳了几回,秦嵬本有些担忧,漫不经心地掀开锦盒,却又愣住。
他忽然发觉自己不仅希望得到沈云屏的喜爱,谢翎的喜爱他也想要。
他话一说完,却见沈云屏笑起来。
沈云屏起初听得略不敢跟他对视,但越往后听,不知为何竟越有些想笑,不由打断道:“我当时虽有目的,但夸奖却也是真心。”
沈云屏笑得又轻快又得意,不等秦嵬再问,便站起身来,自榻旁的博古架上拿下一锦盒,又回到榻旁,将锦盒推到秦嵬面前:“你打开看看。”
因熊瞎子看不见,他俩年少时接触最多的就是手。
秦嵬毫不怀疑,若现在沈云屏有条尾巴,必定正在身后洋洋得意地甩来甩去。他故作伤心:“我又成了‘别人’了。”
沈云屏将锦盒拿下去,又道:“只是可惜之前自渡风城脂粉铺里买的那几盒是真跑丢了。”
秦嵬一顿,收回手猛然道:“你如今几乎没有内力,难道也是因为这个?”
秦嵬后头堵得难受,想起年少时那些誓言,想起谢翎每个与他畅想未来的夜晚,言谈间对刀剑的喜爱。
秦嵬苦笑道:“你何必总指责我?你这一路连坑带骗,又邀请我去楼里做事,说喜欢我武功好,又说喜欢我的脸,说我长得好看,结果不还是为了将我拴在裤腰带上,省的给你找麻烦么?”
他俩这一路勾心斗角暗地里使绊子了无数回,各有心虚,如今提起,难免有些啼笑皆非。
这习惯不知为何在长成后也延续下来,仿佛只要还抓着手,就安心许多。
他已说不下去。
秦嵬心中忽地恨得厉害。
秦嵬喉头数次滚动,才能挤出声音:“你小时候,手上割上一个口子都要去找谢叔方姨哭上半天……若是他俩知道你……”
沈云屏脸上的笑淡了些许,只道:“因为那时毒还只集中在面部,未有扩散。”
他伸手要拿,却听“咣当”一声响,沈云屏抬手将盖子合上,险些夹住秦嵬的爪子!
沈云屏仍盯着他,好似已看透他脑中所想,却并未戳破,只道:“这已算最好的结果,虽风吹日晒就会发作,但只要好好养着,再用这特调的药膏涂抹,少沾刺激的东西,和常人无异。”
秦嵬又道:“我已交代了,少爷你的脸又是如何成这样的?我记得当时毒郎中对你脸上毒疮还挺有自信,说只要你少抓挠,过个几年,连疤痕都不会有。”
瓷瓶甚至还没这装它用的盒子值钱,却用软垫垫着,很是爱惜地收纳起来。
沈云屏并不闪避,索性前倾身体,任由他没轻没重地摸。
沈云屏见他不说话,只静静地看了他一会儿,忽然道:“你在想什么?”
“是你从我这儿薅走的银子买的,”沈云屏慢慢将锦盒收回,意味深长道,“是为了讨我喜欢、降低我的戒心而专程用我的银子买来的罪证。”
“……没什么,”秦嵬不愿说起那些,令沈云屏伤心,只哑着声音道,“只是在想,你脸上这红疹还有没有治好的可能?”
如今竟都不得不舍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