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章(1/3)

    冷雨,寒风。

    即便头有瓦片,周有围墙,但这寒冷的感觉却好似被“仅此而已”四字带了进来。

    正堂内众人皆似被冻得说不出话。

    秦嵬和沈云屏却十分平静,唯有眼中怒火仍在燃烧。

    迟了十数年才浮出水面的真相,正如在暴雨中淋透后得到的伞,虽松了口气儿,却也很难驱散骨缝里这十数年积累下的疼与恨。

    正堂其余人中,公孙明率先回神,他既惊怒且羞愧,不由叫道:“你一句‘仅此而已’,便要了三条人命,那是好人,是好人的三条命!”

    洪指头闭着眼道:“好人总是要死的,坏人也是一样。活下来的,永远都是能为了活而好坏不分的人。”

    池静波颤声道:“所以我爹当年绝没有与谢大侠刀剑相向?他的剑并未害死无辜之人,谢大侠的刀也从未有过半分污点。”

    洪指头尚未答话,就听另一道苍老沙哑之声道:“那痕迹自然也是伪造的,这还用得着说?”

    众人循声看去,见说话之人竟是与段贺年一道而来的醉酒老头。

    这老头仍一副醉眼朦胧之相,为看热闹,不知何时窜到了一旁桌上,伸长脑袋,打着酒嗝含糊道:“善堂最善这些挪花砍草的手段——”

    沈云屏的眉头不自觉地挑了一下,看向秦嵬。

    那边苗真皱眉道:“移花接木?”

    “哼,我知道!”老头冷冷继续道,“枫山的恨罪鞭痕迹能伪造,池劲晟与谢堑身上的刀剑伤自然也不在话下。”

    他继而哈哈笑起来,拍着手醉醺醺道:“洪指头,洪指头,骗得一帮蠢货团团转时,你心里是不是好得意?你我皆出身黑/道,我若是你,这些年想起这茬,做梦都会笑醒。”

    他一副癫样,在此刻竟还笑得出来,众人颇觉火大。

    沈云屏神色微顿,似想到什么,却并未说话。

    倒是始终低着头的段若锋此刻忽然抬头,怒视老头,低吼道:“刀怪,这是什么场合?我还未问你,你一口咬定小二喉头刀口出自秦嵬的无常刀,现在又要作何解释?”

    众人这才认出,这喝得昏头昏脑的老头竟就是刀怪!

    刀怪自桌上站起身,摇摇摆摆:“那便是我看错了呗。”

    他这满不在乎的模样令一旁的人气恼:“难道不是为报与谢堑私仇,才如此裹乱?”

    若非刀怪咬死是秦嵬,如今事情也不会闹得如此之乱。

    “你也知道?”刀怪稀奇道,“我与谢堑有仇,是不是人尽皆知?”

    “正是!”

    刀怪哈哈笑起来,他本就不是个好相与的相貌,笑得打起摆子,更成了一副疯醉相。

    忽然,笑声戛然而止,刀怪醉意朦胧的眼睛睁开,冷光与凶光一道闪过:“既知我与他有仇,害我信我用我的人,打得又是什么主意?”

    数人语塞,脸色憋得铁青,另有数人愧得抬不起头。

    刀怪嘻嘻笑道:“我不过一句玩笑,谁想到诸位居然会听?哎,难怪善堂不过用三条鞭子,就能演这一出大戏。”

    一旁有人伸手要拉他下桌,却不想刀怪看似老迈,手也抖得厉害,脚下功夫却轻如狸猫,在几张桌椅间摇摆着跳跃。

    他像个发酒疯的老混蛋,嘴上还不忘继续叫道:“我只是老了,却还不糊涂。我最知道,人只愿相信自己想听的,是不是?”

    也不知这老混蛋是天生说话如此犀利难听,还是喝醉了之后格外明显,竟将一干人等都问得答不上话。

    因为这问题在今日,实在也没有回答的必要。

    无影派掌门也无暇去跟个老醉鬼计较,已完全懵了,不由看向段贺年和雷夫人:“当年枫山怎么都没——”

    雷夫人苦笑道:“当年枫山山主重病,二把手封山议事,并不知山下情形,如何能腾出嘴分辨?”

    众人面露颓然惊骇,更有几分惶惶难安,额头渗出冷汗,只觉半干的衣袍裹着身体,冷得厉害。

    还有一句话,雷夫人没有说下去,其余人自然也不敢说出口。

    即便当年枫山有人争辩,以白道当时被仇恨和怒火蒙蔽双眼的程度,又有谁肯信?

    无影派掌门倒退两步,跌坐在椅上。

    沈云屏呼出一口气儿,令声音平稳一些,才又道:“当年方锦带着儿子在枫山脚下废弃道观落脚,起火前,她曾出道观与观外人马交谈,她,”他顿了顿,才继续道,“她是否有过解释?”

    秦嵬心头剧痛。

    因为他已听出,沈云屏想问的本该是“她是否有说过什么”,出口时却变作现在这句。

    知道道观那边事情细节的人并不多,洪指头睁开眼,略有些诧异地看一看沈云屏。

    但见秦嵬与他站得极近,面上露出在万枫庄园时就有过的微妙笑容,道:“只要是八方楼想知道的消息,哪怕是从孤狼的嘴里掏,沈楼主也会有办法,是不是?”

    他显然以为是“谢堑之子”秦嵬将年少时的经历告知了亲近之人。

    秦沈二人并不解释,只冷冷看着他。

    晋孟君咳了几声,脸色苍白道:“我听我娘讲起,当年白道一队人马前往枫山问个明白,却不想半道与江湖上散落、惊闻事变返回的一小队枫山弟子相遇,双方在枫山脚下发生争执,一开始只是理论争吵,不知怎的,竟打起来,随后道观一场大火,方锦带年幼的儿子一道葬身火海。”

    他平日里话并不多,也少问正盟白道之时,一口气说这许多,咳得更厉害。

    沈云屏负手而立,背在身后的手握成拳,面上却还有沈楼主装模作样的笑容:“我也是如此听说,一直觉得奇怪。”

    “哦?”

    沈云屏慢慢道:“方锦出身枫山,武功颇为不错,又有枫山弟子在场,并非独身一人,哪怕是打不过,跑也跑掉了,怎会落得与儿子一道葬身火海……

    秦嵬哑声道:“你不必再说下去。”

    因为他已听不下去。

    这本就是即便听,都会觉得心口痛得发麻的事情。

    沈云屏顿了顿,抿起嘴唇。

    但洪指头却开口:“因为本就不会有她解释的机会。”

    秦嵬一愣,随即怒道:“你是说,当时那两方人马里——”

    洪指头道:“只有亲手见了血,怒火和恨才会更真实。”

    沈云屏心中发冷,脑袋却冷静得连自己都意想不到:“野猪林一事毕竟事发偏僻,且当时无外人在场,非要枫山的人与白道的人双方亲自刀剑争斗,才算稳妥。”

    “不错。”

    沈云屏的笑容仍浮在面上,声音轻轻:“而方锦的出现,恰是时候。”

    方锦与双方都有关系,她本想居中调停,做中间人,让双方讲个明白、理清误会,却没料到两边人马里均有善堂眼线。

    眼线早就伺机而动,方锦的出现只是成了最好利用的一个点。

    这本就是个绝不会让方锦活下来的局。

    洪指头叹道:“你们知不知道,要一个人的命,和毁掉一个人的声誉,其实同样简单。你只需要一枚带毒的镖就已足够了。”

    话音刚落,他的喉头就被一件冰冷事物顶上。

    即便知道为自己肚子里更多的线索考虑,秦嵬绝不会杀他,但洪指头仍是哆嗦一下。

    秦嵬的刀,即便只是按在脖子上,就已足够人颤抖。

    哪怕只是刀鞘!

    秦嵬眼眶发红,好似被火烧得发干发烫:“但方锦出身枫山,武功过人,寻常三脚猫功夫,决不能偷袭伤她分毫!”

    洪指头道:“因为那时她有了一瞬间的破绽。”

    沈云屏愣了:“你是说?”

    “因为那时,她刚知道了一件事情。”洪指头道,“她刚知道谢堑已死,且死前杀了池劲晟。”

    少年夫妻,恩爱不疑。

    方锦自幼爹娘早逝,世上唯有谢堑谢翎两个亲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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