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1/1)
学堂的院子外栽着几颗栀子花树,此时绿叶间已经结满了花苞,微风吹拂时送来清润甜香。
顾裴宇就站在树下,穿天青色襕袍,姿态疏朗,同他头顶的花瓣一样皎皎如玉。
叶蓁走出门时,他正垂目看着从他身旁跑过的孩童,嘴角噙着一抹笑。
叶蓁想起当初在家乡时,顾师爷也是不忍心看一群孩子没有书读,不收分毫去学堂做了夫子,连带着早已不是孩童的自己都有了识字的机会。
于是她笑着走过去喊道:“顾……”
她觉得现在再喊人家师爷不合适,于是改口道:“顾大人,你来找我吗?”
顾裴宇却笑道:“无需这么见外,叫我大哥就可以。”
叶蓁想想两人自千里之外的澧县分别,还能在京城旁的乐安镇碰上,实在是难得的际遇。
于是很坦然地道:“好,那就叫你顾大哥吧。”
顾裴宇的耳尖有些发红,偏头时却看见学堂门口直直望向这里的身影,虽然看不清面容,但能看出那人浑身都写着不善。
他皱了皱眉,没想到堂堂靖武侯爷还真来这里做夫子了。
叶蓁看他愣神,上前一步问道:“顾大哥怎么了?今日来找我是有什么事吗?”
这下顾裴宇连耳后都红了,赶忙转过头道:“此前两次都是匆匆一别,今日我正好散值较早,就想着来找你一同用晚膳。”
叶蓁有些惊讶,从京城到这里坐马车要一个时辰,他专程跑来找自己用晚膳?
可人都已经到了,她还是得尽地主之谊。况且上次在自己家里吃的那顿饭,夹枪带棒的,她觉得挺对不起顾师爷的,于是领着顾裴宇去了镇子上的酒肆,坐进雅间点了一桌子菜。
与此同时,这间雅间的隔壁也坐进了一位贵客。
之所以叫作贵客,是因为他出手大方,直接把这旁边的几间房全包下,不许让任何人发出吵嚷声,甚至不让小二随便走动。
这人看着就身份不俗,小二猜测哪里来微服办案的官老爷,根本不敢招惹他,送了茶水就依他的吩咐匆匆离开。
此时一墙之隔的雅间里,顾裴宇为自己倒了杯酒,似是为了壮胆似的将酒一饮而尽。
叶蓁好奇地看着他,问道:“我记得以前顾师爷……咳顾大哥不太喝酒。”
这声顾大哥喊出来,两人都听见一声不知何处而来的“砰”声,似是有人很不满地拍了下桌子。
叶蓁猜想,隔壁大概坐了酒鬼,喝醉了在发酒疯呢。
见顾裴宇并不开口,只是将酒慢慢喝下去,白玉般的脸上都泛起绯红。
叶蓁突然笑起来道:“顾大哥还记得吗?有一次你在县衙被人灌了酒,硬要拉你去青楼,还是我把你救回来的呢。”
顾裴宇当然记得,他刚被贬到澧县县衙时,仍想秉持文人风骨,不愿与县衙其余人同流合污。
于是县令同几个县丞故意宴请他,然后想着法子灌他喝酒,准备趁他喝醉将他扔到青楼,再喊一群人看他狎妓,故想让他当众出丑。
他那时只余最后一丝理智,在青楼门口死活不进去,这时有一位少女将旁边巷子里的狗赶出来,吓得县令和县丞四处逃窜,然后偷偷将他扶着离开。
那就是当年才十六岁的叶蓁,她觉得顾师爷是个好人,不愿看他受欺负。
顾裴宇还记得自己在天旋地转之时睁开眼,朦胧的视线里,正看见她生机勃勃的黑眸,皎艳明亮的脸。
那便是他心动的伊始。
“可那年你才十六岁,还那么年轻。”顾裴宇说完往事,不敢看对面那人惊愕的脸,又给自己倒了杯酒继续道:“我不光年长你五岁,还在最落魄潦倒之时,所以我根本不敢向你表露分毫。”
叶蓁听得眼都不敢眨,她根本不能想象,顾师爷竟会对她有过男女之情,还特地选在今日向她倾诉。
顾裴宇将下巴压得很低,脸上泛起淡淡的绯红,继续道:“后来你嫁了人,嫁的还是从京城来的年轻贵公子,我告诉自己应该死心了。没想到半年后你会和霍侯爷一同回来,他说你要做靖武侯夫人,那时我便察觉到了不对劲。”
他将搁在桌案上的拳攥起,似是鼓足勇气道:“霍侯爷比你年长足足九岁,既然他可以做你的夫婿,那我其实也……”
话还没说完,隔壁间传来重重的响声,似有人将什么东西重重摔下。
顾裴宇攥了攥手指,继续道:“还有,我看到你站在他身边时,就知道你其实是不情愿的,我不知道你们之间发生了什么,但你一个小娘子孤身住在乐安镇,说明你根本不想留在他身边……”
隔壁间传来更大的动静,似乎有人将桌子都掀了。
叶蓁和顾裴宇一同往那边看去,皱眉道:“不知哪里来的酒鬼,一直在这儿发酒疯。”
此时只隔了一面墙的霍砚时面色阴沉,忍了许久才没有冲过去破门而入。
他早猜到顾裴宇对叶蓁有什么心思,但此刻简直让他起了杀心。
知道她嫁给霍昀就死心,知道要嫁给自己,反而觉得有机会了,不就是诋毁自己比他年纪还大嘛。
要不是怕蓁蓁对自己又生出恨意,他就该让顾裴宇知道自己的手段,让他明白敢觊觎自己妻子的下场。
这时,他听见叶蓁开口道:“顾大哥看得明白,嫁进侯府确实并非我所愿。”
霍砚时听得心头一酸,像被什么狠狠戳着发痛,可她只是说了句实话,自己有什么资格难过伤怀。
而坐在她对面的顾裴宇更是激动,道:“霍侯爷狠厉霸道,在朝中只手遮天,幸而有清流一派和国子监学子跪求圣上,褫夺了他大都督之位。你放心,现在他早已没有往日权势,只要你不愿意,我会竭尽所能帮你,”
霍砚时冷笑一声,快要把手里的茶杯捏碎,强迫自己喝了口茶保持冷静。
接下来他会看到什么戏码?清骨铮铮的顾大人一怒为红颜,将曾经暗恋的小娘子从自己这恶霸手上救走,然后双宿双栖,求仁得仁。
对叶蓁来说,一位正得圣眷、前途无量的文臣新贵,也是能帮她摆脱自己和霍昀的最好选择。
他颤颤合上眼睫,其实顾裴宇想错了,就算他已经失去大都督的位置,照样有法子让他一无所有滚出京城,但那样蓁蓁又会怨恨自己,再度陷入解不开的死结。
原来不管自己怎么做,他们都会陷在找不到出口的怪圈里,她永远不可能心甘情愿留在自己身边。
这时他听见叶蓁轻声道:“霍侯爷,不是你想的那样。”
他慢慢睁开眼,似乎在无尽的黑暗中触到一丝微弱的亮光。
而在墙的另一面,叶蓁看着已经有了醉意的顾裴宇,目光仍然澄明地道:“我恨他强迫我,恨他玩弄人心,但我知道,他对得起大昭的黎民百姓,也对得起圣上,更对得起他的家人。他不是什么好人,却也不是十恶不赦之人,他身上有许多值得我钦佩的东西,若不是他,我也不可能拥有今天的一切。”
顾裴宇觉得自己大概真的醉了,不然为何会听不懂她说的话,她好像,在维护霍砚时。
于是他急切地道:“是不是因为他纠缠你,所以你不敢离开他?你放心,我已经和霍世子商量过,只要你决意和离,我们会去求圣上下旨,废除你们之间的婚事,从此你就能自由。”
可叶蓁摇头道:“这是我同他之间的事,怎么能闹到圣上那里?若真的下了这么一道圣旨,天下人会怎么议论他,到时又会多给他加上一桩欺男霸女的罪名。”
顾裴宇皱眉想:这不就是事实嘛,难道不是他强抢侄媳,才闹得现在天妒人怨的地步。
此时叶蓁又道:“顾大哥,我很感激你对我的心意,也很感谢当初在村子里,你愿意让我去学堂听学,让我知道像我这样的乡下农女也能有读书识字的机会。但我现在已经为人妇,不该再浪费你这番深情,今日这顿饭后,顾大哥可以不必来找我了。”
顾裴宇听得心头一阵刺痛,没想到她会拒绝的如此彻底。
但他鼓起勇气说出这番告白,就是想让她知道自己埋藏多年的心意,无论她接不接受,自己也都无憾了。
于是他低头苦笑一声道:“没想到到了现在,你还是愿意认作他的妻子。”
叶蓁道:“无论将来如何,现在我还未同他和离,便还是他的妻子。但以后的路我知道该怎么走,不需要谁来拯救我,顾大哥应该信我才是。”
顾裴宇看着她黑白分明的眸子,眼前的她看起来柔和而坚定,和以前村子里怯怯求自己去学堂的小姑娘早不一样了。
难道真是霍砚时改变了她?
于是他叹了口气,又执起酒杯道:“你不愿接受我,但我们还算是旧识吧,往后我有空就来学堂帮你,你当今天的话从未听过,我们还像以前那样相处好吗?”
叶蓁望着他笑,举起杯盏道:“好,那就先谢谢顾大哥了。”
顾裴宇到底是个磊落君子,他很快压下那些微妙的情愫,与她恢复从前相处的姿态,同说了许多她家里人的事。
直到一桌酒菜吃光,顾裴宇站起身时已经有些头晕,但仍强撑着同叶蓁一起走出酒肆。
站在酒肆门口的屋檐之下,他转头看着身边之人,明知不可得,心头仍塞满了不舍。
正想说些什么,突然看见从不远处走过来的人,容色俊逸、风姿卓然,似是早就刻意等在这儿。
顾裴宇皱了皱眉,脱口问道:“霍侯爷怎么在这儿?”
霍砚时桀骜地看了他一眼,朝叶蓁伸手道:“我来接我娘子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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