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可爱(1/1)
可爱
安煦没好脸地看姜亦尘,无视他的玩笑,目光落在他衣袖上——那地方又渗血了。
针脚缝稀疏了?
他刚醒还有点懵,定看片刻,垂下眼帘:“殿下伤口崩开了,下官……”他往怀里摸,想摸针囊,被姜亦尘一把按住了手。
他遂又皱着眉头看对方,看到姜亦尘的满眼心疼。
“跟你比这点伤算什么……你很疼是不是?”姜亦尘温声道。
安煦胸口如扎如锉的疼比刚才缓和多了,他试着提内息,气聚而生岔。他不敢强来,估摸自己模样狼狈,脸色也好不到哪去,从头到脚的脆弱被姜亦尘看完了。
烦躁又生。
他嘴里苦药味、血腥味混杂:“我想喝水。”
姜亦尘立刻应声,将铸铁小壶从篝火堆上拎起来,烫了个粗瓷碗,兑出冷热正好的温水,小心递到安煦嘴边。
一套动作堪称狗腿。
安煦不让他喂,接过碗饮牛似的几口喝干。
姜亦尘生怕他呛了,不好插手只能接连念叨着“慢点”。待安煦水喝好,他的嬉皮笑脸也收敛干净,在床边坐下,又一次问:“还疼得厉害吗?”
安煦把空碗往桌上扔,每次都能让碗立定。他不看姜亦尘,摇了摇头。
他不想说话,因为不知道说什么。回忆方才情绪上头,撒癔症似的质问,他觉得丢脸。这除了证明自己在意过往、翻不过这篇,还能证明什么呢?
他闭上眼睛,抱怀往床角一缩,从头到脚一句话:闲人退散。
姜亦尘瘪嘴看人,从他刻意压制的鼻息断这家伙离睡着还远呢。
但他终归是收敛起眼中的无奈任由,默默起身,将自己的氅衣拉起来,盖好安煦,到一旁蘸水擦了把脸,再去看顾好篝火,捡些碎草将四下漏风的破木门塞严。
“药打洒了半碗,一会儿新的煎好了会送过来,方才萧大夫说了些事,等你……缓一缓,我都与你说。你好好休息,我去外面看看。”
安煦没应,真像睡着了。
姜亦尘一步三回头地走到门边,没能换得安煦放弃挺尸,只得悄无声息地走了。
门被轻轻带上,“咔哒”一声。
破屋子隔绝出一方暂时只属于安煦的空间。
他立刻睁眼,摸出金针,稳穴位,躺好了抱元守一,再次尝试凝聚内息。可胸口依旧有股说不清是血还是气的郁结,冲得他内息分岔,注意力也分散。
他脑海里一会儿是梦境、一会儿是石洞里烤人干,再到后来便都跟姜亦尘有关了。他难以自控地想起那人在城头救他、给他捂着冰凉的脚尖、不躲避他的黑手,甚至还有刚刚臣服般的温顺……
画面渐渐与嗅觉通感,他居然好像能闻见姜亦尘身上常沾的龙脑香。
再这样下去不是要走火入魔了么?
安煦收势,胡撸着头发、鲤鱼打挺坐起来,一股脑拔下身上的针,脑袋里的混乱又通通化作心口恶气。
《黄帝内经》有云“木郁达之”,脾气发出来总比憋着强。安煦便想躺回床上原地撒泼,可细一寻思,身体不大允许——得找出气筒。
于是,他开始四下洒么。
第一眼看见“被子”,是姜亦尘的旧绒氅;第二眼又看见“褥子”,是太子殿下的银狐裘。无奈两样东西都有“靠山”,弄坏了还得编瞎话糊弄。
烦啊……
烦!烦!烦!
烦死了!
安煦暴躁地揉脑袋,揉得炸了毛。他三眼四眼继续看,终于见床角窝囊着个破枕头。
啊哈!可算找到个没后台的了!
安煦伸腿把枕头勾过来,拎在手里掂掂,荞麦皮“沙沙”作响。
他嘴角弯起抹坏笑,拽着枕头角,抡圆好几圈,狠狠砸在床板上!
“砰——”余音绕……破桌子腿。
不解气,再来一下!
“砰——”
“混账王八蛋!你运筹帷幄!你瞒天过海!”安煦咬牙切齿,低声嘟囔。
枕头可怜巴巴被砸得叫唤,荞麦皮扑簌簌地从接缝处散出来。
“嘴巴黏胶,不说实话!”
“砰——”
“老子干脆拿针给你缝上,再写个灵光八卦咒,贴你脑门子!”
“砰——”
“咒你说一次瞎话,就掉一撮头发!”
“砰——”
“掉成秃头!”
“砰——”
“锃光瓦亮!”
“砰——”
“半夜出门能上天当月亮!咳……咳咳……”
越骂越起劲,心里痛快不少,怎奈话茬太急又开始咳嗽。
安煦不得已停手,抱着枕头盘腿坐床上缓气,看造次出的一片狼藉,他忽而觉得好笑,忍不住“噗嗤”低声笑出来,笑着笑着……那抹笑容又僵在嘴边。
他累了。
情绪变换太快,他心口再次发紧,瘀堵不畅的感觉更甚。
出息啊,旁的没学会,学会怨天尤人了。
安煦把枕头扔开,四仰八叉倒在硬板床上,用手臂遮住眼睛,长舒一口气。他想:省省吧,睡一觉比什么都实在。
姜亦尘没走远。
他站在窗边的阴影里,割下衣摆自行将手臂伤口缠紧,听着安煦在屋里发脾气——这人连发脾气都这么……率性可爱,惹他心里发酸。
他担心安煦脾气大了又牵动毛病,便一直等着,等屋里彻底消停,他扒窗缝偷看到对方无恙,才向客栈方向走去。
那边乱况平息,余烬尚存。
似烟似雾的白气在夜色中缕缕流淌,让院墙跨越时空,重回当年大火后、围拢一片焦尸的地狱之景。
将士和避役们还在做清理,雾蝇都烧没了,石道被彻底打开,那些骇人的石台、刀锯、尸体被悉数搬出来,曝露在月光下。
姜亦尘不去扎堆,只惦记安煦的症结。略作思量,他打算再去细问萧大夫。
而目光忽恍间,他看到田埂边的老槐树下有人牵着瘦马、抽烟袋锅子,见他目光所致,向他招手。
他一眼认出那是翟老,快步过去。
翟老便先行礼:“老匹夫见过六殿下。”
他不卑不亢。
姜亦尘知道老爷子专门等他,其余人该是先行打道回府了。
“此次……”
他措辞不便,若说翟老是被他与安煦牵连下山并不妥当,但因果所致,二人又脱不净干系,他思虑少时直言道:“晚些时候,我着人送钱财用度上山,算作……”
算作矮瘦子的葬金。
翟老摆摆手:“殿下不必客气,江湖人生死有命,自有业果。我等虽然不打家劫舍,总归是匪,二位皇子不予围剿已算是慈悲。我留下是遵太子殿下嘱托,向你讲述当年一段旧事,算作结案的参料。”
翟老再不多废话,言入正题。壁画以及里正手边的人物画像中,第一名受害人是小破山寨的二当家。当年山上日子太苦,此人动了打家劫舍的念头,化妆为旅人到镇上引水带线,被小萍反杀。
姜亦尘听到这,心中一动。
他惯对案件不大敏感,饶是如此,心里一直藏着个不对劲,之前没细想是什么,现在听翟老两句话,突然想通了——从前,那些被害人都是孤身来此的旅人;而这次,小萍和冯姐为何要选安煦或太子殿下下手?
他没动声色,听翟老继续讲。
“那年老二好几天没回寨子,我们都觉得不对劲,我带人来镇上找,几经周折听说他竟猥亵小萍,叹他是咎由自取,没再深究。可后来我越想越不对,老二为人虽然匪气,却不会欺辱幼女,于是我反攻倒算,终于是那冯家娘子偷偷与我哭诉,说她女儿行止怪异,常会失控伤人,她给了我很多钱财,让我隐瞒此事,保证一定会看好女儿,”翟老说到这苦叹一声,“我当时念她孤儿寡母不容易,也想着死者已矣,就算老二复生,也希望寨上的弟兄吃口热饭,穿件整衣,便同意了。怎想到啊……这背后竟有这么多隐情。”
姜亦尘听他说完,心中五味陈杂,人性所至,难断是非善恶。
他话锋一转:“您认识无烬……啊,就是安先生,您认识他的兵刃,也认得莫九岚老先生?他那柄剑有何特别之处?”
他话茬转得突然,本以为翟老能顺着聊几句。没想老头只是笑着看他,像在说“早知道你会来问”。
老爷子磕灭烟袋锅子,偏腿上马:“莫先生多年前一颗药丸,为老匹夫续命四十年,恩人的是非我不便多论,”他把缰绳扯紧,带住马匹的焦躁,“但老匹夫倚老卖老,有实话一句奉劝殿下。那剑邪性,殿下身为皇子如龙翔九天,不要多自降身份看泥坑里的血腥,江湖上异术、恩怨乍闻快意,其实不过是踩不好便泥足深陷的烂坑。言尽于此,告辞。”
他说完就打马跑了,与黑暗融为一体,不见踪影。
多少带有些逃跑的意味。
姜亦尘没追,细品几句话。那是思虑之后才说出来的,他确定老头子知道一些事情,但不多。提点之余,与官面划清界限才是主旨。他独自在老槐树下站片刻,越发感觉近来一系列事件都被根看不见的细线串联,融会贯通在安煦的身世里。
“六爷——”
呼喝声打断姜亦尘的思虑,陈默在远处向他招手:“找您半天,您跑这犄角旮旯来了,”他说话间跑近,递上一沓子供状,“萧大夫写的。他还说知道个验证安大人病灶的方法,非要当面与您说。”
姜亦尘捻了供状看都没看:“走,听听他说什么。”
他也攒了满肚子不畅快,正愁找不到出口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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