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9章 活着(2/2)
她端坐其中,只有头露出来,入定似的垂首合眼。
安煦目光垂落在水杯上,没去端,还是看着莫九岚。
她还活着。
莫九岚话音平和。
车厢内,安煦扶着姜亦尘,从断出莫九岚是杀害文和的凶手后,安煦心底便不信任老师了。
壁炉里的火生得旺,一张木桌上面放着油灯,木桌旁有只琉璃罐子,浴桶那么大,里面满灌着浑浊的药水,药水里泡着个人,是个女人。
这下好了。
安煦扯起嘴角笑了一下,没说话。
屋内扑出一股浓重的药味,药味底子里压着腐败气,说不清是烂还是酸臭。
莫九岚笑着看他:“你怨我吗?”
贺茵闻听呼唤愣住了,秀眉微蹙,反应不过来似的,让话在脑海里飘了一圈,跟着,她突然激动起来,疯狂地想别过头去不让人看。
安煦扶着姜亦尘,预判到屋里有诡谲之物,进门还是被所见震撼。
那颗悬壶济世的心经历太多隐瞒算计,暂时无力考虑“安天下”。他总觉得还会有谁蹦出来在他背后打算盘,把他推出去当筹码。心里憋着口气,较真了只想刨根问底。
“罢了,”莫九岚钻出车厢,亲自赶车。
院内很静,房间采光不好,大白天屋里也飘摇一盏油灯。灯光从窗口透出来,像怪物黑瞳黄光的怪眼。
贺茵的下颌没有了。
他转向姜亦尘恭敬行礼:“殿下要我转告王爷,和安大人离开都城,暂时别回来了。”
莫九岚长叹:“你这孩子……慧极必伤,糊涂一些不好吗?”
可这般没有质量……还叫活着吗?
马车进小巷,七扭八拐绕来绕去,停在独门小院前。
“为什么?还有什么失控的事,让太子殿下不敢接手避役司?”安煦向来犀利。
她的口腔暴露着,舌头因为损毁严重,被截去大半截,修长的脖颈上满是斑驳伤痕,皮肤上长着烂疹,旧伤翻新肉,烂完一层又一层……
是阿茵。
眼泪霎时夺眶,连泪水里都溢满了抗拒。
事放在个把月之前,安煦该会质问莫九岚从何时开始骗他,为什么隐瞒所有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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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与我同大皇兄说的不一样。”姜亦尘道。
君臣、师徒间的信任皆无声崩碎,崩得莫九岚苦笑叹气。
说不出半个字。
“阿娘……”安煦极低声地惊呼。
现在他懒得纠结了。莫九岚从来不许他称呼他“师父”,是早知他身份、不敢尊大;而论对方行为,他看似辅佐大殿下,其实是选了一个比圣上更符合心意的帝王操控。所以,他才不将安煦的身世秘密告知姜炼,只选择于目的有利的事情去说、去做,甚至不惜做局挑唆。
安煦在就事论事,莫九岚却把话题往师徒情分上引。
但她发不出半点声音。
她的全部面容展露。
莫先生了解徒儿:“文和的事情是我做的,抛开王权博弈,单论他三次奸害民女又轻易脱罪,便该如此下场,”他倒水递过去,“至于此次,是王爷修书给太子殿下,殿下授意我来救人,你给王爷喝口水,药效纾解得更快些。”
“陛下……心思深沉,但算计太温吞。如今大晋内忧外患,需要刮骨疗毒;陛下习惯的权衡看似求一时安稳,实则是将家底一点点熬干。若大殿下能尽快接手社稷,我大晋或许还能中兴续命,否则只怕再苟延残喘不过个把年,便要乱象横生,被鲸吞或蚕食。”
安煦闷不吭声地听,脑子飞转。
如今,姜亦尘为求破局,以避役司为筹码向姜炼投诚。后者想拿回兵权,该是巴不得交换,可他却不要……
她只是自顾自地激动。
莫九岚很早以前便效忠大殿下,从收拢北海起,就在帮他筹措。所以姜炼才能恰逢其时地出现,顺利把功劳从姜亦尘手上捞回去。这之后发生了很多预料之外的事情。
……这没头没脑的。
贺茵极美,上了年纪、难修边幅,依旧看得出骨相绝色。
莫九岚推门。
莫九岚从那笑容里看到了不屑,也或许有一点点无可奈何。
他才是隐秘的操控者。
若放从前,他可能会说“即便这样,也该上疏陛下明断,怎可私刑”,可现在他说不出口。
“既然大殿下需要锐取,为何要安王殿下离开呢?所以还有我们不知道的事情,与剥生嫁有关?”
屋子几乎空徒四壁。
但安煦只看轮廓,便认出了她。
更触目惊心的是,一根细长的琉璃管子戳在她喉咙里,疏通着她的气道。
机关“哒哒”地计算时间,每到该拐弯时,它的计数器便恰好卡住扣位,机扩左或右地收紧,指引马儿方向。
话在安煦心底有所触动。
她被嘈杂声惊扰,没什么精神地缓了一会儿,向声源看。一缕天光自门缝溜进屋,越过琉璃桶,爬上她的脸,照见她下半张脸被护在半张木面罩里,眉眼亦如安煦梦中的一样。
她是阿娘。
太激动了,闹得桶里的药水飞溅,遮住她下半张脸的木面罩寸劲磕在桶沿上,“啪嗒”掉开。
安煦阴阳怪气道:“我自七岁便跟着您,还不够糊涂吗?”
莫九岚沉声道:“事情发展到这地步,人与事的互相推动失控了。大殿下看重王爷手上的避役司,也很想要避役司效忠,但依现阶段事态的发展,你们若留下,最后可能鸡飞蛋打……”
“做好准备再进来。”莫九岚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