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9章(1/3)
国营门市部的水泥地板被铺了层稻草,顾客进进出出,把脚上的雪泥踩落在枯黄的草秸上。
货架一排接着一排,从门口一直延伸到屋子深处,整整齐齐码放着搪瓷缸、铝壶、铁皮暖水瓶、灯泡、电线、五金零件还有小电器。
全是凭票供应的紧俏物件,每一样都贴着小小的价格标签。
阳光从高高的木框玻璃窗斜斜切进来,落在一排排刷着深绿油漆的货架上,把铁架边缘照得有些发白,黄述玉慢悠悠在货架间穿梭,视线在一件件商品上掠过,最后在五金零件货架前驻足。
眼前的铁架上,小马达、线圈、开关、电容分门别类摆着,蒙着一层薄薄的灰尘。
附近守着柜台的营业员是个四十多岁的大姐,叫胡翠芳,她正斜倚在柜台上织毛衣,一个二十岁上下,烫过头发的年轻女同志从她面前走过去,她不由得多看了几眼。
自打他们庐州的黄所长上报,有几个小姑娘在家里,偷偷用烧火钳子烫发,家属院就像过年一样热闹。
父母骂完小姑娘,街道办的人过来劝家长把小姑娘烫了的头发剪了,小姑娘护着头发死活不给剪,后来厂办领导找过来,小姑娘以为自己又要挨骂,被摁头剪头发,心态崩溃,嚎啕大哭:“我就烫个头发,怎么就犯了天条,罪该万死了!”
厂办领导:“你是不是看了报纸,跟风学烫发?”
“……”哭声停了半秒,小姑娘闭上眼睛嗷嗷的哭。
小姑娘父母怕他们被小姑娘连累没了工作,一家几口喝西北风,推小姑娘一把,让小姑娘甩锅报纸。
“爸妈,你们干哈啊,我疼!”小姑娘闪身躲到厂办领导身后,揉着胳膊。
小姑娘父母两眼一黑,就要晕倒。
厂办领导却哈哈大笑,朝小姑娘竖起大拇指,让小姑娘好好学习,以后像黄所长一样报效祖国。
第二天,厂广播站播了黄所长在沪市的事迹,全厂掀起了向黄所长学习的热潮。
厂广播弱化了黄所长烫发,这向爱美的女同志释放一个信号,大家可以烫发了!
烫发在庐州真不稀奇,胡翠芳真没想过从她面前走过去的年轻女同志是黄所长。
再加上,报纸上的黄所长穿着时髦,站姿挺拔,气质沉稳,眉眼清利,眼前的女同志把暖水袋塞棉袄里,双手插袖筒里,兜着暖水袋,就很娇滴滴。
胡翠芳根本就不可能把两人联系到一起。
黄述玉伸手从货架上拿起一个巴掌大的小马达,指尖轻轻掂了掂重量,又翻过来,低头仔细查看背面的金属铭牌。
上面刻着生产厂家、电压、功率、转速,字迹不算清晰,工艺也略显粗糙。
她心里默默做着对比,这台马达和前几天她在沪市南京路上的国营门市部看到的那款,并非同一个厂商出品,可毛病却如出一辙,用料一般,壳体偏薄,铜线纯度不足,工艺粗糙,耗电高,输出力度不足。
这种小马达,看着能用,可真装在小型农机、抽水机、简易电风扇上,要么没劲,要么烧线圈,返修率高得吓人。
在普通人眼里,这就是个能用的零件,可在黄述玉眼里,这就是工业底子薄、标准不统一、设计落后的缩影。
她把马达轻轻放回原位,又沿着货架慢慢走了一圈,目光在五金零件上一一停留。
她没和任何人搭腔,逛完了这片五金零件区,转身就朝门外走。
胡翠芳把毛线往篮子里一塞,快步走到刚才那片五金货架前,弯腰拿起那个被黄述玉拿过的小马达。
她翻来覆去看了半天,掂重量,看外壳,摸铭牌,既没多一道划痕,也没少一颗螺丝。
还好东西没被年轻女同志摸坏,否则就算她把走远的年轻女同志拦住,也少不了赵主任的一顿骂。
胡翠芳把马达放回原处,拍了拍手上的灰,继续守着自己的柜台。
接下来几天,黄述玉像是掐准了时间,每天准时准点出现在国营门市部。
她不吵不闹,不买东西,也不找人问话,要么在五金零件货架前逗留,低头细看马达、轴承、电线,要么就在小电器区域停步,对着旧款电风扇、小型电熨斗、简易电热装置沉默打量。
她每天来,每天走,身影都是那么的匆忙。
门市部里的营业员们从最初的警惕、好奇,慢慢变成了习惯,甚至有人私下打趣,说是不是哪个厂的技术员,天天来摸行情。
“不像搞技术的,倒像是哪个厂安排过来对标产品的菜鸟。”
“管她是谁,就算检查也轮不到我们操心,工资又不多发一分。”
“要不要把这个情况跟赵主任说一下?”
“要上报,那位女同志出现的第一天就要上报,这已经过去了这么多天,再去上报,万一那位女同志是上面派下来检查的,我们这群人都要吃赵主任挂落。”
“就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大家别给自己添麻烦。”
这一片的营业员达成了一个默契,把这件事烂在肚子里,不往上面上报。
黄述玉又连续来了几天。
这天上午,一批农具从门市部搬出来,统一拉到农机厂返修。
门市部采购部科长是一个讲究人,让农机厂过完了小年,才让手底下人拉农具过去返修。
他们怎么拉过去的,怎么拉回来。
黄述玉再一次来到门市部,瞥见一堆人,大冷天站在外边,情绪异常激动。
黄述玉揣手,站在石头上,伸长脖子往中间瞧,看到一个脾气火爆的女干部拉架子车要去找谁的麻烦,一个国字脸的中年男人张开手臂阻拦女干部,两人在路中央发生了争执。
“彭高,你要是一个男人,就给我闪一边去。”
“赵芸,姑奶奶,人家说离过年还剩几天,不接返修单了,人家这么说也有道理,你喊打喊杀,杀到农机厂,除了大过年给人家添晦气,别的什么也做不了。”
“当初单位采购一批锄头,农机厂用湿木头做把子糊弄我们,被我给发现了,我去找他们要说法,那边要给我们降价,你拦着不让降。还有,我们找农机厂修他们厂生产的农机,你跑到农机厂劳保科,给他们提供一批有瑕疵的劳保品,把这件事给办了。
现在你不给人家好处,人家不给你办事。
都是你纵容的!
我给你说彭高,你不许打集体煤炭的主意。
这批农具,他们返修定了,我说的。”
叫彭高的男人一脸绝望,这虎娘们什么都敢往外说,也不怕得罪农机厂那边,农机厂那边要是给他们使小绊子,春播一定会出乱子。
这两人即是夫妻,又是两个部门的头头,门市部职工怕两头得罪人,不敢拉也不敢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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