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2/2)

    裴怀彻眉心微蹙,问道:“那件事,您所指的,是瑾王殿下被冠以‘魔丸’之名,面刺红莲纹吗?”

    睿男妃:小丑竟是我自己……

    指尖抚过温润的瓷壁,他将茶盏送至唇边浅抿,待醇厚的茶香漫过舌尖,渐渐驱散了因久跪而浸入骨髓的寒意,才抬起眼眸,望向仍在佛前打坐的继后。

    可不待她在心中酝酿好说辞,想顺势在女皇面前再夸奖裴怀彻一番,女皇骤然沉冷的面色,以及睿男妃支吾难言的禀报,就刺破了她的一切假设。

    可今日,他怎么会既知睿男妃将这淮澈带至了供奉先后灵位的偏殿,还态度罕见强硬地将人带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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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翠花:没有什么是哭一通解决不了的事,如果有,就使劲再哭一通!

    她越说越伤心,哭声抑制不住,直将那张与女皇极为肖似的脸庞哭得涕泪横流,连鼻尖都洇红了。

    她眼眶倏地红了,委屈和心疼瞬间冲垮了所有理智。

    果然,他话音落下,殿内绵长的诵经声便戛然而止,继后极轻地叹了口气。

    此刻看着翠花满脸泪痕,抽噎不止的模样,她竟有些手足无措。

    直至一阵急促杂沓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望见竟是女皇御驾与绛珠公主凤驾同至,才慌忙伏地行礼。

    话音未尽,眼泪已像断了线的珠子,大颗大颗顺着娇嫩的脸颊滚下来。

    继后将手中佛珠缓缓拨过一颗,平和道:“施主倒是通透,难怪我的孩儿们,都那么喜欢你。”

    他记得郦璟说过,自六岁那年被刺面后,继后便和女皇一样,只将他丢至一处由下人房改制的偏僻宫院,不闻不问。

    翠花却顾不得这许多,她一把推开了内殿的门,目光急急扫过,看见那道安然坐于窗边轮椅上的清瘦身影时,悬了许久的心才算落地。

    于情,他是晚辈,算是继后的女婿,于理,继后方才出面回护,他总没有只待对方先启齿的道理。

    女皇哄劝又不得,呵斥又不舍,满腔焦躁正无处发泄,余光瞥见一旁噤若寒蝉的睿男妃,怒火骤然转嫁:“枉朕平日信重你,便是这般办事的?即日起于你那景仁宫禁足一个月,再罚俸三个月,听明白了就退下,少在这儿给朕的姝儿碍眼!”

    作者有话说:

    裴怀彻陪着静坐半晌,便有宫人躬身上前,为他奉上一盏暖茶,随即又无声无息地退至殿外。

    女皇贵为九五之尊,膝下子女在她面前从来都是敬畏多于亲近,即便是被宫人暗讽“不通人情”的郦璟,自从六岁那场变故后,也再未当着她的面这样哭过。

    由于女皇非但没有严罚他们,还亲口许了裴怀彻的侧驸马之位,翠花原本是满心欢喜的。

    越是走近,女皇的眸色越沉。

    女皇连忙跟上,一路软言哄劝,好不容易将人哄得哭声稍歇时,静思院已经近在眼前。

    他人一走,翠花便一刻也等不得,抽噎着便要往继后的静思院去。

    郦婵和郦媛也曾提及,她们自幼便只由女皇和宫中嬷嬷教养长大,继后眼中仿佛只容得下青灯古佛,根本不愿理会她们这些俗世而来的牵绊。

    话至此处,某些隐约的猜测在这一刻骤然清晰。

    下意识伸出手,欲为女儿拭泪:“姝儿莫哭……母皇只是怕他不懂规矩,日后再伺候不好你,才让睿男妃稍加指点,没想要他再跪……”

    继后静默一瞬,他知晓有些事即便对方已经猜透了七八分,仍需要由自己来点破。

    望着这处幽静的宫苑,女皇的脚步渐渐缓了下来。

    他轻声道:“皇后殿下让我候在此处……是否也有些话,想单独对我说。”

    她眼圈又是一红,疾步上前,揣着满腹未散的惊悸与后怕,直直撞入他怀中。

    他斟酌着词句,将话音向前推了一分:“您……分明是颇为疼惜三殿下,四殿下和五殿下的。”

    静思院的内殿房门紧闭良久,候在殿外的宫人皆知继后的意思,故只垂首静立廊下,无一人再入内打扰。

    他与翠花在郦璟,郦婵和郦媛身上种了善因,于是这位至少颇为在意自己三个孩子的继后,才愿在今日还他们一份善果。

    甚至睿男妃入了殿,她还当是自家相公聪慧过人,学起规矩来一点就透,才让睿男妃能够这么快地回来复命。

    睿男妃不敢在女皇面前有所隐瞒,如实说他正遵照她的意思对裴怀彻施以“敲打”,继后就不由分说地将人带走了。

    可翠花这会儿已经什么都听不进去了,竟抬手挡开了女皇,哭得更凶,上气不接下气地道:“可他就是又跪了呀!大夫说过,他那身子再这般折腾几次,只怕……只怕说不上哪次就撑不过了,母皇您若不喜他,大不了像对待三弟弟一样,将我们远远打发到您瞧不见的地方便是,您也不能想要了他的命啊!”

    此后不过是她凭借君王之权将他强留宫中,他才始终未能斩断尘缘,重返山寺。

    他喉间微动,声音沉下,一字字确认道:“瑾王殿下是遭人构陷的,对吗?而那个谋划了一切的人……是皇太女,是吗?”

    顿了顿,他再次朝着庄严的佛像深深一拜,方缓缓起身,转向裴怀彻。

    睿男妃面如土色,叩首谢恩后几乎踉跄着退出了殿外。

    继后:施主若不想讲理,贫僧也略通些拳脚。

    睿男妃形色仓皇地去而复返时,她正开开心心地依在女皇身旁说话,喜色都跃在眼角眉梢,两颗酒窝勾得唇角弯弯。

    裴怀彻微微颔首,眼波深处添了几分审慎。

    他唇边勾起一抹极淡极苦的笑意,坦然承认道:“是,只能说我负了如来又负卿,最初被她强令还俗,沾惹尘缘的几年,我也曾想过真正与她做夫妻,直至璟儿出了那件事,我才明白,于她而言,我不过是先后的影子,我的孩儿……亦不如他的金贵。”

    少顷,又怅然续道:“施主不必觉得刚刚是承了贫僧的恩惠,我那几个孩儿,尤其是璟儿,能遇着绛珠公主和你,又得你们真心相待,已是他们天大的造化。”

    只是裴怀彻思及此处,心中仍有疑虑未解。

    是以他选择主动打破沉默。

    他听懂了,继后之所以愿意施以援手,甚至将要吐露些旁人绝不肯轻易道予他和翠花的隐秘,真应了佛家那句“万般皆因果”。

    她声音颤着质问睿男妃道:“你……你又让他跪?都深秋了,地下那么凉,他刚刚跪了一会儿,回去都不知要疼多久,你想跪死他吗?”

    这便叫翠花饶是再迟钝,也后知后觉地明白了过来,女皇先前口中的那句“教规矩”,究竟意味着什么。

    裴怀彻平生与僧侣交道甚少,但细品继后先前与睿男妃那番机锋暗藏的话,再看此刻殿内空寂,对方只留他一人对坐的情形,便知这位表面只清心礼佛的继后,未必真如其口中所言那般万般俗事皆不萦于心。

    继后与她之间的夫妻情分,早在十年前,当她为了替皇太女郦媖遮掩所铸大错,便默许牺牲了无辜的郦璟时,就彻底消弭殆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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