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2/2)
队伍前面排着二十几个姑娘，岁数都不大，一个个穿红戴绿的，像是特意打扮过。不过因着时代审美的局限性，这种刻意打扮，反而有种滑稽感。
出来后表情也各不一样，有的唉声叹气，有的满怀期待。
几位老师间气氛也不太美妙，有股火药味，像是刚有过一番争执。
他没有说话，也没有打断她。
队伍慢慢往前挪，前面几组人进去的时间长短不一，有几分钟就出来了，有的进去待了一刻钟。
“哎哎，别给我擦了！”许轻轻赶紧挡住，小声说：“这可是我专门做的妆造。”
坐车抵达话剧团时，刚过八点，大门前已经排起很长的队伍了。
许轻轻朝考官席鞠了一躬：“我叫许知卿。”
“你怎么一个人，不是说准备约你那培训班的同学一块儿来吗？”
无
她抬手，把辫子拆开，豁然将头发抓乱，然后又把棉袄领口的扣子解开两颗，让它就那样“伤风败俗”地敞着，好似刚被人羞辱推搡了一番。
最中间的主考官便是此次的总导演秦向野，他比许轻轻想象中年轻，才三四十岁的样子，只是表情不太好看，额头上的川字纹紧紧拧着。
过了好一会儿，秦向野才开口：“嗯……你，叫什么名字来着？”
是个挺复杂立体的角色。
“我……”许轻轻眨眨眼，“去加班啊。”
她看着前方，好似那里站着一群村头的长舌妇，觊觎她的光棍，还有所有对她指指点点的人。她的眼神一寸寸扫过去，像在辨认每一个曾经朝她吐过唾沫的脸。
他目光扫过她，穿成这样，把自己脸抹成小花猫，是为了去加班？
罢了，既来之则安之吧。既然是选角，考的就是演技，不是比美或比丑。
许轻轻看了眼跟她一块儿进来的那个姑娘，对方也是一脸茫然忐忑。
考场是由话剧团一间排练厅临时改的，舞台上的幕布往两边拉着，上边还贴着几张上次演出完没撕的喜迎国庆毛笔字报，台下摆着一排长桌，放了几个搪瓷缸子，几位选角老师面无表情坐着，显得很严肃。
“我男人没死！”
“让她们抽戏吧。”考官接着对场助吩咐，然后便有工作人员拿了几份剧本过来，让她们两各自抽签，抽到哪个片段便演哪个片段的剧情。
沈霆屿神情顿时变得微妙，面无表情看她半晌：“你到底要去干嘛？”
她跟着工作人员走了进去。
许轻轻见她脸好像都白了，里面又一直在喊“下一组”，只得安慰她：“那我先进去，你先调整一下，不用紧张。”
许轻轻和宁珺排在队列后面，这阵又陆陆续续来了不少人，男女都有，打眼一看起码五六十人。最前面那两个女孩在工作人员的指引进去面试了。
许轻轻怕他再问，连忙拎上包，早饭也不吃了，转身便往出门去：“我赶时间，先走了。”
“他是去替你们上的战场，是去替这个国家扛枪的！没有他们，日本人早就打进老窖镇了！你们倒好，吃着太平饭，睡着安稳觉，就这么盼着他死？！”
她们这一组实在是运气不好，一进来就遇到几位考官发生意见争执，那文工团的女孩抽到演一个从小立志想当兵的叛逆少女，却受现场几位考官黑脸的影响，演得磕磕巴巴。
那位中年女考官原本正在纸上写什么，笔尖忽然顿住；穿中山装的考官也愣了愣，转过头来，目光落到许轻轻身上。
那边，文工团女孩已经演完了，但几位考官都显得兴致索然，互相看了一眼，又争论起来。
一段戏演完，情绪激荡起伏，既有爆发力又有感染力，就连旁边那文工团姑娘都被震撼到怔在那儿不知所措，几个主考官盯着许轻轻，考核厅里半晌没人说话。
说着说着，她又忽然笑了。
排练厅里忽然安静了两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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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没有撕心裂肺的喊，也没有哭天抢地的闹，只是站在那，用一双刀刃般锋利的双眼，钉着所有人。
这句台词铿锵有力。
但她抬起头的时候，眼神却是硬的。
队伍瞬间安静下来。
她把对方当朋友，可人家不见得这么想。
许轻轻看了眼自己抽到的片段，这是一个丈夫去了战场多年生死不明的寡妇，在镇子上开了家酒坊，因为有几分美貌，所以被流言蜚语缠身，还被村头光棍流氓觊觎，婆婆要把她赶出去，她不走，在酒坊门口跟人吵了一架。
秦导只看两眼就没了兴趣，转头又和旁边一位穿中山装的考官讨论起什么。
就在门口一群人闹哄哄时，大门里出来一个戴眼镜的工作人员，对众人道：“按顺序，两人一组进来试戏。”
取而代之的，是一双绝望干涸的眼神，眼底甚至氤上一层隐忍到极致的红血丝。
“扑哧。”宁珺啼笑皆非，“难不成你以为你往你那小脸蛋上抹点灰，看起来就土啦？你瞧瞧她们，哪个不是浑然天成？”
宁珺站在廊柱下焦急地等她，一见到她，就赶紧招手：“知卿！这儿！”
轮到许轻轻了，她深吸一口气，上前。
她准备的独白台词已经烂熟于心，有信心能够选上。
沈霆屿没有拆穿她拙劣的谎言。
作者有话说：
再抬眼时，那双清澈明亮的眼睛不见了。
嗓音像渗着血，从喉咙底下生生撕扯出来：“我告诉你们，他不会死的！我男人答应过我，等打了胜仗，他就回来了！我杨秀莲还没给我们老余家延续香火呢……”
她侧过身，便像被人从门里推出来一般踉跄了两步，瘦削的身形在棉袄松松垮垮的包裹下好似弱不禁风。
“嗐，别提她了。”许轻轻随口揭过，不想提邹丽那事，以后交朋友还是擦亮眼睛吧。
加班？
唉，许轻轻确实有点后悔当初为了跟沈霆屿置气，把原主那些破旧衣裳全都给扔了，不然今天还能派上用场。
许轻轻猛地盯住他，好像他就是那个觊觎她的光棍流氓，眼里满是一个被生活逼到悬崖边上绝望寡妇的泼辣和狠劲：“你们这群没良心的畜生！这么盼着他死，是想分他的抚恤金，还是好把我家酒坊占走！”
俩人各自做了自我介绍。
秦向野缓缓抬起头，看向舞台中央的许轻轻。
这时，左边那位中年女性考官开口了，语气很淡：“姓名，单位。”
许轻轻跑过去，俩人在队伍后面排上。
“你脸上怎么有灰啊？”宁珺忽然发现她脸上有点脏污，说着就要掏出手帕帮她擦。
但显然，他们争论的话题不是那个女孩，而是她们进来之前就存在的。
如此大约等了四十几分钟，终于轮到许轻轻她们，宁珺突然有点紧张，拉住她袖子：“知卿……要不，咱俩错开吧。你先进去，我等下一组，这样万一搞砸了，不至于两个人都落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