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2章 青云路 不如由侄儿(3/3)

    “这是你想过的生活吗?”

    唐嘉玉顿了一下,举步,头也不回朝前走去:“这是我该走的路,迟早我会把它变成我想要的生活。”

    身后脚步声远去,李昭戟闭住眼睛,觉得天旋地转。许久后李昭戟才能稳住身体,他睁开眼,看到黑马卧在地上,一动不动望着他。那双眼睛里深沉宽厚,像是听懂了他们的话。

    李昭戟蹲身,缓慢抚过它的鬃毛:“你看,我也被放逐了。”

    李昭戟拿起红枣,这回黑马没再绝食,低头吃了。李昭戟有些惊讶,随即自嘲一笑:“连你也觉得她说得对,是吗?”

    ·

    鱼藻池畔垂柳拂水,花红柳绿,池中孤岛上雕甍画栋,飞檐层叠,像仙宫悬于天光云影之上。皇帝带着众臣射鸭去了,何皇后懒得挪动,坐在临漪殿歇息。

    哪怕贵为皇后,也难得和家人见面,今日皇帝带群臣游禁苑,倒方便了何皇后见娘家。何皇后屏退侍从,留何清说话。

    “可算能消停会了。”何皇后捶了捶腿,怨道,“一群人抢一个马球,黄土漫天的,不知道到底有什么好看。”

    何清坐在下首,拿起茶盏抿了口,道:“姑母此言差矣,马球乃是练兵之法,观球便是观兵力。秦绍宗死了,淮南还乱着,陇西内外交战,自顾不暇,成气候的藩镇唯有河东、西川、凤翔,幽州因为和皇家有旧,又占据地利,各道都给幽州三分薄面,亦不容忽视。天底下最有权柄的几个节度使如今都在长安,这场马球赛,可了不得。”

    有一句话当着何皇后的面,何清没敢说,说不定未来天下共主,就在今日这些人中。

    何皇后叹息,眉宇间浮上哀愁:“之前宋正臣纵兵长安城下,逼朝廷册封他,本宫恨得咬牙切齿,巴不得他遭报应。但今日他被当众下了颜面,脸上都破了相,本宫却没来由心慌。可别惹出祸端来呀。”

    何皇后的担忧并非空穴来风,宋正臣此人心胸狭隘,欺软怕硬,偏偏又盘踞凤翔,随时能攻入长安。今日当着众人面,他势不如李昭戟,嬉皮笑脸道歉,待各道节度使走了,他怀恨在心,不知道要怎么报复呢。

    何清也心情沉重,分析道:“张俭是个老油条,嘴上喊着救驾,哪一次见他发兵过?张俭已差不多控制了剑南三川,他巴不得长安乱起来,这样长安有难,朝廷就只能再入剑南避难。他恐怕只会作壁上观,不会插手。幽州倒是对朝廷忠心耿耿,但幽州如今也自顾不暇,王榕还等着朝廷去救王家呢,如何指望?至于北司神策军……且不说神策军能不能打赢凤翔,有崔敬悬在,一旦生乱,恐怕当年僖宗南逃之事,会再度重演啊。”

    长安各家族不是瞎子,僖宗当年所作所为,明眼人都看得出来。僖宗装疯卖傻,自毁名声,做出一副荒诞模样,暗中拉拢神策军将领。其实他几乎成功了,只怪张朝叛乱来得太早,若再给他五年,说不定僖宗就真的将神策军收回皇室手里,没了兵权,阉党根本不足为虑。

    但世事难料,一场兵败,将僖宗多年心血摔得粉碎,宦官立刻对僖宗展开疯狂反扑,僖宗被裹挟着逃往剑南,一路上亲近之人死的死散的散,等到了行宫,连僖宗自己也被“醉酒落湖”。经此一事,神策军被宦官把持得更紧了,皇室进一步失权。

    哪怕各宰相明知僖宗之死有疑点,也只能由着田佑贤草草下葬,盖棺定论。僖宗死得是冤枉,但被宦官杀死的皇帝还少吗?成王败寇,人已经死了,还有谁犯得上拿着全族性命,为一个已经绝后的先帝叫屈呢?

    即便十八年后众人得知僖宗没有绝后,时过境迁,已太晚了。

    何皇后想起当年那场悬案,唏嘘不已:“僖宗也是个可怜人。本宫幼时进宫见过他,那时他还是五皇子,逢人便笑,颇长了副好相貌,可惜,天不假年。僖宗游湖那晚,据湖边捞水草的宫人说,僖宗是被人扶上船的,斗篷下一点动静都没有,没多久湖心传来扑通一声,声儿和坠了块石头一样闷。他们刚得知圣上落水,来不及忙活,田佑贤便已让人将湖围住,没一会就传来圣上宾天了。”

    何皇后叹息:“宫里什么时候缺过人,怎么会没人看着呢?便是小孩子落水都知道呼喊挣扎,僖宗那么大一个人,落水才一会功夫,捞起来就没气了。唉,都是命呐。这话本宫也只敢和你说,今上没什么别的能耐,唯独命好。早些年他在宫里和隐形人似的,何人在乎过他?僖宗无嗣,吉王有贤名,皇位这才落到他头上。要不是我们何家支持,他无根无基,怎么可能坐得稳皇位?”

    何清倏地警惕,立刻扫过四周,幸好他们在水上,并无隔墙之耳。何清沉着脸道:“姑母,这话不得再说。陛下是夫,姑母是妻,陛下是君,何家是臣,夫妻君臣,尊卑不可乱。何况,姑母忘了田佑贤是怎么倒得了吗?当初田佑贤掌管禁军,废立天子,何其风光,崔敬悬也不过是田佑贤身边一个跟班罢了。但崔敬悬关键关头投靠圣上,狠狠反咬田佑贤一口,田佑贤只能像条丧家犬一样,灰溜溜逃往剑南。我们这位圣上,看着俊秀和气,对恩人可不手软。”

    何皇后何尝不知道这个道理呢,只是有些话憋了太久,她不吐不快。何皇后想到田佑贤的下场,只觉得活该,并不觉得她和田佑贤有什么关系。

    宦官压在皇帝头上作福作威,摔下来是咎由自取,而何家不同,非但帮皇帝坐稳皇位,她还位居中宫,为皇帝生下两儿一女,何家岂能和宦官同日而语?

    何清不像何皇后那么乐观,但太子逐渐长成,倒也问题不大。何清提醒道:“姑母,伴君如伴虎,还是得恭敬谨慎为上。”

    “本宫知道,再说,还有太子在呢。”何皇后道,“你说来说去,指望得上的,唯有河东节度使了。他尚未成婚,和漱月年岁相当,倒是一桩良缘。”

    何清不知为何,忽地想起甘水驿时李昭戟救唐嘉玉的画面,和今日李昭戟冲下台的样子逐渐重合。他想起李昭戟当时的眼神,莫名不舒服,道:“姑母,今日您也见了,李昭戟睚眦必报,不可一世,当真会因一个女人而甘心屈居人下?何家若大力扶持李昭戟,该不会步了献帝后尘,引狼入室吧?”

    皇后和何清不约而同看向窗外。水岸对面,李漱月正倚在栏杆上观鱼,天真烂漫,娇贵美丽,阳光洒在她身上,像一只白孔雀。

    何皇后看着外面,坚持道:“待漱月嫁过去,生下儿子,总归是不一样的。”

    何清挑挑眉,并不认可。他缓慢转动手上玉扳指,忽而道:“姑母,我倒有一计。齐兴公主虽是女子,但聪慧果敢,心有乾坤。王榕是她表兄,纪晏对她言听计从,张俭和僖宗有微末相携之谊,她是僖宗唯一的血脉,有她在,张俭多少得顾忌。幽州、洛阳、西川和她都有千丝万缕的关系,她乃棋筋,看似孤立,落下后却牵动棋局,或可满盘皆输,也可满盘皆活。与其费力拉拢李昭戟,不如由侄儿尚齐兴公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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