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8章 天佑三年 金风玉露一(3/3)

    “哪里来的小孩子,去去,大人说话,你凑什么热闹!”

    跑堂也不知不觉听入迷了,他不慎撞到一个人,抬头一看,吓得浑身一激灵:“掌柜,小的不是有意听闲话,小的只是……”

    唐嘉玉站在屏风后,似笑非笑看着大堂,说道:“无妨。只是我们玉庄有规矩,只谈风月,不谈国事。这几位客人坏了玉庄的规矩,传话过去,我也不想伤了和气,今日这顿酒钱,劳烦他们按十倍付吧。几位客人如此高谈阔论,指点山河,想必也是不差钱的主。区区十倍酒钱,总不至付不起吧?交了钱后,就让他们滚出去。”

    跑堂行礼,连忙领命去了。唐嘉玉淡淡瞥了那几个雅间一眼,拎着裙子,从屏风后上楼。

    唐嘉玉进扬州城那一年,长安天子改年号为天佑,如今,已是天佑三年。但显而易见,上天已无法庇佑天子了,朝廷式微至连面子都挂不住,各地接连拒绝贡赋,连素来是天子南逃之地的剑南,年初张俭也上了奏折,请求天子封自己为蜀王。

    说是请封,但张俭已经准备好了仪仗、王府、属官、玺印,天子同不同意,又有何用?

    李昀明知道唐嘉玉逃到了淮南,却无力征讨,也不敢发圣旨斥责,只能强咬着齐兴公主是假公主,民间声称公主的皆为匪寇,背地里则挑拨霍征征讨淮南,想借力打力,借刀杀人。

    可惜,他们借来的刀没杀了唐嘉玉,倒先断了朝廷的根基。霍征趁着河东内乱,无暇顾及外部,倚托汴州之利大肆扩张,先灭武宁军,去岁又接连打下青州、莱州,得齐鲁千里沃野,河南道尽入他手。

    东边已扩张到头了,霍征的视线自然而然转向西边、南边。

    西是长安,南是淮南。

    李昀终于意识到大事不妙,然而为时晚矣,他拿来砍柴的刀,终有一天割了他自己的手。

    凤翔未灭,又来了霍征这个逆臣,长安在两方叛徒的挤压下越发式微。如今连三岁小儿都知道,将军征战封王忙,明日天子堂上坐。

    诸王争霸,野心家辈出,每个男人都觉得自己是天命之人。而唐嘉玉驻守淮南,这些年是唯一不兴兵打仗,大肆恢复农耕、通商货殖的。在一群野心家眼里,简直就是富得流油的肥羊。

    不说远的,仅今年一年,她就收到了好几封婚书。吴王、越王……甚至已改头换面的梁王霍征,也大言不惭送来了婚书吉册。

    唐嘉玉看到的时候都气笑了,当即撕毁,命将梁王的使者打出扬州。然而,随着时间流逝,霍征的兵势越来越强,他的骄横也日渐滋长,如今,竟敢派人来她眼皮子底下说三道四了。

    唐嘉玉不紧不慢走上楼梯,拉起方才说话的小女孩:“晴娘,你怎么来了?”

    四年过去,晴娘的哑症好多了,但说话还是细细的、慢慢的。此刻她鼓着脸,气咻咻道:“玉姨,他们胡说。”

    “无妨。玉庄背后是谁,扬州无人不知,他们在这里说这些话,无非是想乱我心神而已。让他们说去吧,他们吵得越热闹,我生意越好,赚得钱越多,才能给晴娘换新衣服呀。”

    晴娘听得似懂非懂,唐嘉玉拉着她走上顶楼,推开包厢,果然,里面已经有人了。纪斐无奈地拉着温慧:“慧娘,你冷静!”

    “冷静个屁!”温慧气冲冲道,“我要砸烂那几个狗杂碎的头,看看他们脑子有没有廉耻,自己打不赢,就觉得别人也是借了外道。呸!一群够不着果儿、偏嫌果儿涩的废物,天下怎么会有这等蠢蛋泼才!”

    唐嘉玉捂住晴娘的耳朵,嗔怪地看了温慧一眼。她转身关了门,施施然坐在座椅上,道:“嘴长在他们身上,想说什么说去吧。他们放出这么多消息,帮我把场子炒热了,我还要谢谢他们呢。”

    “是啊。”纪斐应和,“你先冷静冷静,先坐。”

    温慧一把推开纪斐,气势汹汹坐在另一边座椅上,不忿道:“你就任由他们编排这些闲话?前两年只是说些酸话,最近可好,再好的熏香都掩不住他们嘴里的臭味了!”

    唐嘉玉轻轻抿了口茶:“排了那么多戏,就真假公主热度最高,每回一说这个,总有冤大头包场砸钱。有钱,为何不赚?”

    道理温慧明白,但她就是气不过,道:“这群无能的男人,一个个占了城池便开始自封为王,广纳姬妾,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就各个比肩秦皇力压汉武,做起称王称霸的春秋大梦了。他们自己做不到,就不相信女人可以,一定觉得这个女人是靠了父亲、外力甚至男人,反正就是不愿意相信女人自己厉害。我呸!”

    纪斐抱起晴娘,立马说道:“哎,你要骂就骂他们,可别带上我。不是所有男人都那样,我更不会这样想。”

    唐嘉玉笑了笑,道:“好了,不说那些晦气的人了。你们夫妻可是稀客,怎么想起来我这里了?”

    纪斐和温慧一次次并肩作战,渐生情谊,去年正式结为夫妻。他们婚礼没有大办,只是简单摆了桌酒,邀了众战友做个见证,就又投身到战场中,两人的婚礼甚至不如给晴娘摆的生日宴大。

    晴娘父母双亡,无人抚养,年幼时又遭了重大变故,说话都成问题,之前纪斐和温慧就总是照顾她,他们成婚后,索性收养了晴娘为女儿。无论纪斐和温慧的婚礼还是晴娘的生日宴,唐嘉玉都送去了厚礼。纪斐和唐嘉玉的过往完全没有影响她和温慧的友情,如今他们三人坦坦荡荡,反而成了无话不说的朋友。

    说起这个,温慧正色,道:“我们是来和你告别的。泗州那边传来消息,说是白将军又发病了。”

    唐嘉玉也霎间正了神色,问:“怎么回事?”

    “白将军晚上巡查兵营,忽然胸闷气喘,幸亏魏章跟在白将军身侧,立刻叫了军医,这才救了回来。听秀娘说,白将军夜间经常憋醒,必须坐起身大口喘气,双腿也肿得无法走路,一按一个坑。原本他能挥舞二十斤的大刀不带喘,每顿吃三碗饭,如今,说两句话便得停顿喘气。”

    秀娘是白将军的独女,三年前从老家接了回来,之后她就一直跟在白将军身侧,白将军上阵杀敌,她便在后方照顾父亲起居,救治伤员。秀娘不是个愿意麻烦别人的人,她都托话回来,那就说明白将军的病情已经非常严重了。

    唐嘉玉皱眉,听着揪心不已:“郎中怎么说?”

    “说是心衰。白将军年纪大了,老人都有些慢病,本来慢慢将养着,并无妨碍,但白将军事必躬亲,每次作战定亲自披甲冲杀,兼之晚上他还要亲自巡营,劳累过度,动心动怒,心衰便一下子严重了。”

    说到后面,温慧忍不住微微哽咽,纪斐默默按住了妻子的手,说:“所以,我和阿慧商量过了,我们去泗州接替白将军,让白将军回扬州休养。扬州南有长江天险,又有你亲自坐镇,不至于像泗州那样,时不时要真刀真枪地拼杀。白将军每次都将最难打的敌人留给自己,替我们挡了许多硬骨头,今日,也该我们替白将军挡一回了。”

    唐嘉玉脸上已全无笑意,眼神冷若冰霜,咬牙切齿道:“都怪霍征这个贱人!要不是他不择手段,屡次偷袭泗州,白将军的病情何至于此!”

    纪斐叹气,劝道:“我自然也很憎恶霍征,但兵家之事,不问私情,霍征虽是小人,打仗一事上却有些能耐,我们怎么能奢望霍征手下留情呢?”

    唐嘉玉心里也明白这个道理,正是因此,她才越发生气。时间何其不公,白将军年老体衰,而魏章之流的小将还未长成,军中正是青黄不接的时候,霍征那个小人却抓准了这个机会,屡次侵犯泗州。一旦泗州失守,淮南腹地就直接暴露在霍征铁蹄下,稍有不慎,扬州恐怕又会重蹈升平九年的围城覆辙。

    唐嘉玉回头看向窗外,日头渐昏,扬州的热闹却丝毫不减,夜市千灯,灯月交辉,女子和孩童放松自在地在街上闲逛,没人知道这样的繁华之下,已危如累卵。

    唐嘉玉叹气,轻轻抚过晴娘的头发,说:“你们若去泗州,晴娘怎么办?她还这么小,小时候又经历过那些,怎么能见战场?”

    “那也顾不得了。”温慧急道,“总不能看着白将军身体垮掉而不管,万一哪天白将军在战场上出点事……”

    温慧光想着那个场面就心悸,唐嘉玉沉默半晌,道:“未尝没有其他办法。你们先带晴娘回去,我想想法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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