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1/1)

    岁首那会儿,宫粼甚至一连好些日子都没跟他打过照面,惹得严禛甫一回府,便见怀捧那只乳白羊羔百顺的宫粼抓着蹄子,照着外头顶礼膜拜的官员做派作揖,当面揶揄:“国师大人如此勤政,真是小羊的福气。”

    严禛被他戏弄,反倒不知想到什么,垂眼飞快地轻笑了下。

    宫粼一记绵拳落在棉花上,属实没明白严禛这解颐展眉所缘为何,后来他还跟降阎魔提起这茬:“……说起来,朱雀大人总在意想不到的时候笑。”

    降阎魔道:“他会笑吗?”

    “……”

    临近灯宵,府邸上下更是个个忙得不遑暇食。

    沿着蜿蜒的游灯道,棘盆灯将碎雪照得宛如金粉,宫粼一袭皂白的襕袍信步而行,襟裾绛红藻绣纹着照殿山茶,灼灼欲燃,点雪涂冬,兜帽下只露出小半张面孔,也惹得手持精巧珠子灯的世家贵女频频回首。

    长街喧声鼎沸,推车卖滴酥的贩夫更是看得痴了,木轮一歪,迎头跟拐角满载彩灯的平头车撞个正着,狮子糖跟蜜色饮子泼洒满地,惹起一迭声的哄笑与惊呼。

    宫粼的目光却被晚市一角的景象引去。

    两只绒团似的狸奴被主人捧出,红绳系着鱼干,相对单膝跪于雪地。

    “一拜天地——”

    兴致盎然的看客拍手起哄。

    “这是何意?”宫粼头也没回。

    身后自以为瞒天过海的瓦猫没料到宫粼早就察觉他的跟踪行径,吓得登时一激灵:“啊?”

    循声望去,只见其中一人执起自家金墨相错的玳瑁前爪,低头啄了啄另一只瓷白四时好毛茸茸的爪背。

    瓦猫煞有介事地沉思良久,顶着一张半大毛孩子脸随手抓住路过的白眉老叟:“你小子给讲讲。”

    宫粼:“……”

    “‘聘猫’都没见过?”老叟抱鸡提雀,脚边还用麻绳拴着一只金钱龟,满脸岂有此理地愤愤道,“趁此良辰吉日交换信物,既是结亲。”

    语毕,两只丰腴肥美的狸奴前爪相搭,宛如执手地面颊相贴。

    宫粼又问:“这又是何意?”

    “冻原旧俗,也没见过?”老叟抬手指了指墨黑天穹,摇头晃脑,“国师有言,今夜极光将至,那可是天赐的吉兆,心悦之人面颊相贴,可期白首不离,若不然,则情意落花流水,霉运缠身,此乃应天象而行,方得眷、眷顾……”

    话音还未落,宫粼早已转开视线,老叟见状更加吹胡子瞪眼地颤颤巍巍腾挪离去。

    灯山望楼,恍如白昼。

    宫粼凝目翘望,看见簇拥下的严禛临轩垂眸,侧脸映着氤氲鲸膏与松明暗香的阑珊光晕,时不时有游人驻足仰观。

    少女捧起饱蘸灯油的新烛,口中喃喃:“国师庇佑。”

    座中怀抱琵琶的乐师暗自窃瞥,惊乱了一响弦音,引得掌心虚抵着肋胁的严禛闻声徐徐撩眼,像是被一声荒腔走板逗弄出兴味,他唇角轻提,似有似无地笑了下。

    不同于梦魇中月海弥漫的秽浊恶念。

    宫粼看见无数的目光,看见敬仰,看见眷恋,看见憧憬,看见欣羡。

    过了约一盏茶的光景,瓦猫手忙脚乱地一溜烟挤到望楼,气都没喘匀仰头道:“俱利伽罗大人又不见了!”

    “慌什么,刚来头一天吗?”千总管身经百战,“指不定是嫌你麻烦,甩开图个清静罢了,别误了吉时就成。”

    “这回不一样啊!”瓦猫嚎一嗓子,“朱雀大人伤势未愈,不正是千载难逢的好时机?”

    听他嗷嗷直叫,千总管也倏然警醒:“……难道谁走漏了风声?”他越想越心惊肉跳,拔腿就奔去报信。

    万眼罗灯斑斓散绮,严禛听完毕恭毕敬的官员禀报灯阵点睛送神事宜,才面上瞧不出波澜地略一颔首:“你们留待城中。”

    冻原止境,浓夜雪海。

    宫粼端坐在随手从浅滩牵来的渔舟,晃晃悠悠地于黑沉海波起伏。

    烛火径直照向沿岸,万千灯盏在大地连缀成一幅庞然画轴,燃犀照夜图因而得名。

    远比宫粼料想的巍峨壮丽。

    也更喧嚣熙攘。

    大抵是太平盛景于他而言反倒徒增烦乱,宫粼心觉实在聒噪得很。他本就遏抑着累累如珠的躁动,倘若留在灯会,不消须臾,兴许就忍不住轻而易举地扇惑人心,蛊得谁心神颠倒,摇尾乞怜地向他心甘情愿奉上魂灵。

    熙熙攘攘的灯市,倾倒爱慕的情愫,还有万众瞩目之下严禛嘴角晕起的一泓霁色……

    太吵了。

    宫粼托腮望着海中央离岛的鲸骨犀角灯燃烧不灭,心下暗道。

    海风愈寒,浪潮渐凝,苍青琉璃般的幽绿蘸染天穹。

    “喀”的一声沉实闷响。

    船舷似乎撞上坚硬的流冰,宫粼垂眼,目之所及的厚重海水黑云压城地迅疾冻结。

    不过一息,他连人带船地被锁在一片无声无垠的冰面之上。

    宫粼回首,一道身影踏着凝结的海冰走来,金发在极光下流淌着焰色的明辉。

    “好些时日没拿雀羽给我打尾钉,居然还能这么快找来。”宫粼端雅宴坐,直到严禛跟孤零零的狭窄小舟仅隔一步之遥,才不慌不忙地偏过脸,“从前竟是我小看朱雀大人了。”

    “你的行踪一直很好找。”严禛止住步伐,矗立在船舷外。

    宫粼貌似不解摆出一派虚心请教:“为什么啊?”

    一如当涂雪夜,严禛又如出一辙地说出那句话:“你身上有月光。”

    宫粼一愣。

    “而且”,严禛简直像坦诚回答考官提问的寒窗学子,“你的香气。”

    “因为是蛇吗?总之花草树木的气息一转眼就浸到你身上,林野间的素台白梅,庭院栽的照殿山茶,全都沁在衣襟发梢……还有月光。”严禛略作思索,“追着月色,就能追到你。”

    宫粼正欲脱口的调笑滞在喉间。

    也恰在此刻,幻惑的极光将斑驳海面映照得光怪陆离。

    宫粼忽然仰起脸,按照适才听来的旧俗,将自己冰涔涔的面颊贴上了严禛的脸侧,轻触即离。

    “入乡随俗,免得我们走霉运。”

    随即,宫粼退开半步,尾音稍拖方轻续道:“所以朱雀大人等不及来抓我回去,也太心急了吧。“他存心说反话,”还是你改主意,想就地正法杀了我呀?”

    严禛却在宫粼微微怔愣的目光中,一撩襕袍,单膝跪落。

    无边无际的冰冷海面,严禛牵过宫粼的手背,轻啄了一下。

    就像晚市中那一幕“聘猫”之礼。

    “猜错了。”严禛身后六扇缎黑羽翼划破夜色,就着执手的姿势,顺势搂过他的膝窝凌空而起,“都不是。”

    冻原的寒风卷着细碎雪末,宫粼被严禛甫一揽住腰际托抱着离了扁舟,不得不手臂勾紧他的后颈,双腿也悬空环在他腰侧,瞳孔晃着动漾的瑰玮极光与雪国不夜的城池,相隔翻涌的海雾,宫粼蓦然觉得那一片洪流重湖般的灯盏阵仗更大了。

    宫粼垂首,鼻尖相抵,听见严禛缓缓开口。

    “上回抢亲”,严禛仰头轻轻勾了下唇角,声线像一池烧到白炽的暗火,“这回自然是成亲了。”

    肋骨

    严禛心中描画过许多次他跟宫粼的孩子会生得什么模样。

    譬如本相是浑如严禛, 鎏金鬓发,垂天羽翼覆满翠翎?

    还是宛若宫粼,榴火的眸子, 蛇鳞白雪皑皑。

    亦或者, 兼有他们各自的眉眼?

    但旃檀出世后, 严禛一度全无闲隙关心尚在襁褓中的孱弱幼子, 也彻底断绝再要孩子的念头。

    因为宫粼险些因诞育旃檀而死。

    雪国冻原的极夜大婚前, 那只逃离无间的重业邪祟仍下落未明。

    轮回障壁遭业力蠹蚀,昔年严禛在远海虽曾设法弥合, 但终未斩断根本业障, 如今祸患再现。

    神域殿影重檐,莲台寂照,昼夜相淆。

    “照法理, 上回俱利伽罗便该来领罪了。”寒林明王眉目冷凝, 沉声不悦道, 他统摄尸陀林,此番劫难以他与降阎魔明王伤损最深, “倘若这邪祟一早就是他放走的,更是罪加一等。”

    琉璃光明王微垂眼睫, 未置一词。

    “受罚倒是好说,也不急这一时。”般若明王含笑听着,“只是六道罅隙哪是轻易就能弥合,又如何负责呢?”

    “此事尚未有定论。”殿宇神光反被严禛通身的锐利所慑, 他素来不忌情面,也不避嫌, 冷声道,“既不急这一时, 待查明本源,再行问责也不迟。”

    香云盖顶,法柱余荫间诸神私语低回。

    降阎魔明王这回是真的分身乏术不得空,魍魉涌入大荒作乱,冥府动荡骤生。

    忉利天捻动手中的帝青宝珠,与欢喜天默然立在琉璃光明王尊座旁,眉宇间难掩忧色,但他的位阶远不足以在此时置喙。

    “三界无安,犹如火宅。”琉璃光明王颔首:“当务之急,仍是度此劫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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