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9章 三十五岁的盛夏(2/2)

    “儿臣又不是不知好歹的人。”

    八爷挺平静地跪下接旨。“儿臣谢皇阿玛恩典。”

    隔壁英华殿就有僧侣熬粥的小厨房。藏传佛教不禁吃肉，肉粥本就熬在灶上，加一把菜蔬和一个鸡蛋就成了。只一盏茶的功夫，就送到了咸安宫。

    八爷同样沉默地看了许久：“我知道了。”

    胤礽埋头一勺接一勺地吃，半锅下去了，缓了饥饿，抬头朝八爷一笑：“孤这份大礼如何？”

    这里八爷是说了谎的，系统的视野笼罩京城，他岂会不知。只是他不觉得普奇真能当什么征西大将军，故而没往心里去。他的暗卫没有把爪子伸到咸安宫里，他也确实没干预事情的发展，因此隐瞒系统的存在，这段话他说得毫不心虚。

    胤礽握着勺子的手顿了顿，他低头盯着粥面。“石氏端庄持重，嫁给我是明珠暗投。”然后又一勺接着一勺吃起来，直到把一锅粥给吃尽了。

    蒙了三十多年的尘埃，咸安宫从瓦片到地砖都难掩陈旧痕迹。院中草木倒是很繁盛，地缝间都冒出了或青翠的野草，又被夏日骄阳晒出枯黄的边缘。

    “废太子以矾水作书传信大臣，贼心不死，其残党和咸安宫宫人皆治罪。命尔另择侍卫，看守咸安宫。”

    他强撑的样子，笑得比哭还难看。八爷看着他，忽然就有了实感，那个高高在上能把兄弟们的尊严性命踩在脚下的太子是真的倒了。

    “是我狭隘了。”八爷目光从画上已经成型的女子脸上一一扫过。温柔中带着坚毅的四福晋、娇憨中藏着狡黠的十五福晋、明艳洒脱的十福晋……最后他的目光落在一个穿蓝色衣服的身影上。

    三爷、四爷、九爷、十爷、十二爷、十四爷都跟着圣驾走了。甚至小十五、小十六都跟出去北巡了。京里留守的皇子以五爷、七爷、八爷、十三爷年长，然而康熙爷也没指定让谁监国，他们眼下也没人在六部行走，于是便由六部官员处理国事，凡是没有旧例的都得往避暑山庄送信，等圣驾的指令行事。

    夏日炎炎，八爷滚回紫禁城去看守废太子；而与此同时，康熙爷带着太后、满洲勋贵，以及备受大臣推崇的几位皇子，一道踏上了前往承德避暑山庄的道路。

    “有。”八爷招招手，马上有侍卫端上来一碗水。

    康熙从奏折堆里抬起头，眯眼看了他一阵，又低下头去批折子。“滚吧。”

    ……

    京里彻底安静了下来。

    “今年倒是少见你画这般写实的画，不为它增添点意境吗？”

    八爷的目光不闪不避地看回去。“二哥这话我听不明白。你传书命人夺取征西大将军之位，事发被加镣铐。从头到尾我不知情，也未参与。”

    八爷从北疆返回整整十八个月之后，终于又接到了一份差事。不是六部行走，也不是祭祀，没有油水可捞，也无权力显赫之处。

    咸安宫第一进空空荡荡的，连孩子的哭笑声也无。胤礽被锁在侍卫严加看管的正殿中，脸颊凹陷，碎发凌乱，衣服也有些不好的气味。

    “我不是说这个。”胤礽叹了口气，“有水吗？”

    “没想到是你。”胤礽盯着八爷，眼神很复杂。

    “熬一锅肉沫菜粥，磕一个蛋。”

    这处宫殿在故宫西北角，充作紫禁城小佛堂的英华殿边上，后宫宫墙外的夹缝之地。当然，作为一处宫殿，咸安宫是不狭窄的，住得下太子一家子。然而地理位置实在太偏了。从前明朝时有皇帝奶妈住过咸安宫，此后也就没什么重要人物住过这儿了。康熙二十一年的时候修缮过一次，此后也一直空置着。

    “二阿哥多久没吃喝了？”八爷问此前看守的人。

    “回八爷的话，小的们六个时辰送一次饭，但二阿哥用得极少。”

    “是啊。”云雯的目光也移到了画中的十二福晋的身上，看了许久。她笔下的这个人物，即便是寂寞的姿态，也有一种旺盛的生命力。

    “什么腌臜东西，孤就是饿死，也不吃馊了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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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咸安宫更是被遗忘的角落。

    清济园中的平静日子并没有过很久，八爷就被叫到了康熙跟前。

    云雯嘴角微微勾起，执着画笔和颜料盘后退两步，观察着自己方才落笔的地方，满意点头。

    “妯娌们红颜未老，尚能聚首同游，写实便是最好的意境。”

    “你与其想这些有的没的，不如给二嫂传些宽慰的话。她的病怕是不太好。”

    “哼，这回怎么不推辞差事了？”

    理论上不该倾颓至此，废太子一家居于此处，吃喝不被苛待，甚至这两年还有孩子出生。然而自打废太子福晋病重，仅存的架子就倒了一半；废太子矾书传信事发被囚，另一半也倒了。

    胤礽大口大口地饮尽了，像是渴了许久。

    “这是十二弟妹？”

    “尽得三嫂神韵矣！”身后传来八爷的赞叹声。

    沉静的脸，微垂的眉，半垂的右手上一株光秃秃的蒲公英，仿佛刚刚吹罢这朵小花的种子一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