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论辩：第一回(2/2)

    独孤泓继续道，语气愈发恳切：“陛下，老臣非为一家一姓之私利。实是忧心，殿下此策，爱之深，责之切，恐爱之适足以害之，将这百年不易之江山社稷，置于烈焰之上烹烤啊！”

    他声音陡然拔高：

    死寂。

    他一开口，连杨广都微微侧目，神色凝重起来。

    “科举，就是逼你们世家子弟重新捡起真本事！”

    我顿了顿，声音拔高，清亮得能戳破殿顶：

    许多官员面露震动，交头接耳。

    他根本不等任何人反应，踏前一步，那柄从不离身的老横刀被他单手提起，“哐当”一声杵在身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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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砰！”

    卢怀慎脸涨成猪肝色，嘴唇哆嗦，搜肠刮肚想反驳，却半个字憋不出来。

    “再这么养下去，世家只会越来越弱，越来越虚，等哪天真遇到大风浪，你们拿什么撑？！”

    “是地方豪强兼并土地、胥吏贪墨无度的鬼火！”

    独孤泓沉声道：“裴公，世家子弟自有教养……”

    “科举开的就是这条路，让你们世家子弟跟天下人公平竞争，谁有真本事谁上！”

    “是黄河年年决口、百万流民易子而食的火！”

    “若今日，因我是女子、是前朝之后、是寄居贺府之人，便无权在此开口。”

    每一句话都站在“江山社稷”的制高点，每一个眼神都透着“老臣拳拳之心”。

    是啊，稳定，秩序，这才是他们最关心的。

    尽管昨天我们仔细排演了无数遍，把每个可能的问题、每种应对都反复磨过，但此刻身临其境，我才真正感受到这个七十三岁老狐狸的可怕。

    他目光扫过殿中那些锦衣华服的官员：

    他往前逼了一步，花白胡子都翘了起来：

    “晋王殿下欲破旧立新，其志可嘉。然则，殿下可曾想过，若骤然打破此序，以考试擢拔寒峻，彼等骤得高位，心急功利，不识大体，更无世家之牵连制衡，行事但凭己意，无所顾忌……届时，政令如何畅通？朝局如何安稳？此非选才，实乃……播乱之种也。”

    他并未疾言厉色，甚至语气充满忧虑和关怀，但每一句话，都像一把软刀子，精准地解剖着科举可能带来的、最深层次的“秩序风险”。

    殿内瞬间安静，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这尊“活历史”吸引过去。

    “是在给你们续命！”

    他根本不给独孤泓开口的机会，蒲扇般的大手一挥，横扫过满殿文武：

    就在这千钧一发、整个朝堂气氛都被独孤泓那悲天悯人的姿态带向保守与迟疑的瞬间——

    一声闷响突然炸开。

    “姑娘年少气盛，锐意进取，老夫……颇为欣赏。”

    “那明日，寒门子弟是否也因‘出身微贱’而无权被察举？商户之子是否因‘非士族’而无权入仕？军户之后是否因‘粗鄙’而无权为官？！”

    “科举不是在害世家，是在救世家！”

    “我就问这位‘一心为公’的独孤太傅一句。”

    独孤泓站在原地，握着紫竹杖的手指，骨节捏得发白。

    “您口口声声怕江山社稷被‘置于烈焰之上烹烤’，那您睁眼看看！如今这江山，底下烧的是哪门子的火？！”

    “是寒门才俊报国无门、老死蓬蒿的怨火！”

    话音落下。

    “萧姑娘。”

    我盯着卢怀慎，一字一顿，砸得他眼冒金星：

    就在气氛紧绷欲裂之时，一个苍老、温和、却带着奇异抚平人心力量的声音，缓缓响起：

    他看向杨广，目光温和而深邃。

    “中丞别急着扣帽子嘛。”我笑容一收，语气转沉，“科举要选的，不就是‘无论出身，唯才是举’吗？”

    “考不上的，”他冷笑，“那就说明你们世家这代养废了，活该让位！”

    “你们独孤家三百年基业，靠的不是一成不变的‘规矩’，是每一代都能出真人才！”

    “不是拆你们的台！”

    杀人不见血，诛心不用刀。

    裴仁基盯着独孤泓，一字一句：

    刀鞘撞击金砖的脆响，像一记响亮的耳光，猝不及防地抽散了殿内那凝重悲怆的气氛。

    “你现在护着的这套‘规矩’，是把世家子弟圈在锦绣堆里，养成一群只会清谈、不通实务的废物！”

    “是边关将士缺饷少粮、冻饿而死的火！”

    “姑娘方才所言，‘唯才是举’，立意甚高。老夫年轻时，亦曾有此热血。”

    他猛地伸手指向独孤泓，手指几乎戳到对方鼻尖：

    他最后一句，斩钉截铁：

    他的声音不疾不徐，甚至带着长者的疲惫与无奈；他的眼神并非咄咄逼人，反而流露出深深的忧患；他的姿态甚至微微佝偻，仿佛正以残年之躯，为这万里江山做最后的苦谏。

    高手！绝对的高手！

    “教养？”裴仁基啐了一口，“教养出废物，不如逼出本事！”

    是独孤泓。

    卢怀慎指着我，手指头发颤。

    没有攻击，只有忧虑。

    “够了！”

    没有私心，只有公义。

    裴仁基重重一脚跺在地上，那力道之大，震得旁边几个文官膝盖都软了软。

    “能考上去的，才是真正配得上‘世家’二字的英才！”

    他没有出列，甚至没有挪动脚步，只是微微抬起那双澄澈如古潭的眼睛，看向我，嘴角甚至带着一丝悲悯的笑意。

    裴仁基收回刀，抱臂而立。

    “陛下！老臣是个粗人，听不懂那些弯弯绕绕！”

    他看都没看独孤泓那张写满忧国忧民的脸，而是直接转向御座，抱拳，声音洪亮得近乎粗野：

    满殿一静。

    “你自己看看，三代富贵养下来，多少世家子弟，除了会背几本经书、会攀点姻亲，还剩什么真本事？黄河泛滥他们懂治水？边关告急他们能带兵？国库空虚他们会算账？”

    “卢中丞，您现在质疑我的‘资格’，不正恰恰证明了，咱们现在这套选官法子，头一个看的，从来就不是‘才’，而是‘身份’吗？！”

    他轻轻顿了顿紫竹杖，发出清脆一响。

    “独孤，你是要眼前这点虚名，还是要子孙后代里，真能出几个扛得起门楣、经得起风浪的硬骨头？”

    许多原本只是看热闹的官员，此刻都露出深思甚至赞同的神色。

    独孤泓的声音不疾不徐，像在讲述一个古老的故事，“然则，治国之道，非仅选才一端。治国，首在治人；治人，首在治心；治心，首在……定序。”

    “察举之制，固然有其局限。然则，数百年来，它维系着朝野上下、士农工商，各安其位，各守其分。世家子弟，自幼耳濡目染政务章程，通晓进退分寸，彼此姻亲关联，行事多有顾忌，此乃维系朝局稳定之无形纽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