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历史岔路口(2/5)
巨大的荒谬感和悲伤堵在喉咙口,闷得我几乎喘不过气。
“……是,殿下。臣女告退。”
“做得好,宇文将军辛苦,先回去歇息吧。”
夕阳正好落在他的脸上。
弓是上好的硬弓,被他拉成一道饱满的弧,手臂和肩背的线条在衣料下清晰流畅,充满了年轻男子特有的、蓄势待发的力量感。
我只能把头垂得更低,死死盯着自己沾了尘土的鞋尖,声音干涩得发紧:“没……没什么。就是有点累,站久了。”
而宇文成都对此一无所知,甚至刚刚还在为父亲的“眼光”而自豪。
“不、不下两百之数!还拖带着家眷老小,堵在阁前空地,哭喊一片!宇文将军正带人拦着,可那些人……”校尉急得额上冒汗,“妇孺混杂,将军实在不敢用强,就怕、怕万一……”
他没有选择追问,“明日还有的忙。”
哪怕……哪怕只是微不足道的一点点。
又一支羽箭离弦而去,势如流星,精准无比地钉在了上一支箭的旁边,箭尾的白羽兀自颤动不休。
长眉入鬓,鼻梁高挺,眼底映着落日余晖,清亮逼人。少了平日里的复杂神色,多了属于年轻人的锐利与……鲜活。
这个念头来得如此突然,又如此清晰,像一根细小的针,猝不及防地扎进了我试图维持平静的心湖深处。
第三天。
热气似乎还未从他身上完全散去,带着刚刚用力后的、蓬勃的生命力。
晚风拂动他额前几缕未被玉冠束紧的黑发,也微微撩起他玄色的衣摆。
那张脸,在暖金色的光芒中,俊美得几乎有些惊心。
怎么了?
我不能就这么看着。
仅仅是一种最原始、最朴素的不忍。
是箭矢深深钉入靶心的声音。
“回来了?”杨广开口,声音因为刚运动过,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低哑,但语气是惯常的平淡。
可我知道,二十多年后,他会死在江都,死于背叛,死于一条白绫。
说您看好的、重用的宇文一家,将来会要您的命?
彼时,我和杨广正对坐于书案两侧,核对贡院巡防轮值表。
我抬头望去。
不是基于理性的利弊权衡,也不是什么宏伟的救世情怀。
我不想……不想看到那样的事发生。
……
我能怎么说?
眼前仿佛还是他站在夕阳里挽弓的、鲜活挺拔的身影,耳边却似乎已经听到了江都行宫里,叛军逼近的脚步声,和白绫勒紧时那令人牙酸的、细微的摩擦声。
抬手按在胸口,带着一种钝钝的疼。
“怎么了?”他朝我走近两步,距离近得我能看清他额角微微湿润的发根,和那被夕阳染上暖色的、年轻肌肤的细腻纹理。他的目光带着审视,也带着一丝疑惑,“脸色这么差?”
他沉默了片刻。
直到转过回廊的拐角,确认他的目光再也无法触及,我才猛地停下脚步,背靠着冰凉的墙壁,仰起头,大口大口地呼吸着微凉的空气。
我要改变。
我如蒙大赦,匆匆行了个礼,几乎不敢抬头看他一眼,逃也似地转身,朝着自己房间的方向快步走去。
“嗖——咄!”
我不想看到宇文成都那样纯粹的热血和忠诚,在未来被现实碾得粉碎。
“是!”宇文成都中气十足地应了,又朝我这边露出个笑容,这才转身,迈着轻快的步子走了。
“多少人。”他问。
可我知道,他终将走向那个冰冷的、众叛亲离的结局。
那个勒死他的人,正是我身边的,忠心耿耿的,宇文成都的父亲。
只见庭院东侧的空地上,杨广只穿着一身便于活动的玄色箭袖常服,正挽弓而立。夕阳的最后一点余晖,毫无保留地倾泻在他身上,给他挺拔如松的身影镀上了一层耀眼的、流动的金边。
宇文成都手下一个姓王的校尉慌慌张张来禀告:“殿、殿下!文魁阁……出事了!好多学子聚在那儿,闹着要、要退考!”
这沉默在暮色四合、空旷的庭院里,显得格外漫长。我能感觉到他的视线沉甸甸地压在我的发顶、肩膀,带着探究和不解。
他就这样,沐在夕阳里,带着运动后微喘的气息,朝我们看了过来。
一股尖锐的、几乎让人窒息的酸楚猛地冲撞着我的心脏,直冲眼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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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广执笔点着图纸的指尖顿了一下。
庭院里,只剩下我和他,还有不远处垂手侍立的、如同影子般的近卫。
他侧对着我们,下颌线绷出凌厉的弧度,目光专注地凝视着不远处的箭靶。
我慌忙垂下头,手指紧紧攥住了袖口,指甲几乎要掐进掌心,才能勉强抑制住身体的颤抖和喉咙里翻涌的哽咽。
“累就回房吧。”
是的,鲜活。
我不想看到那样一个在夕阳下专注挽弓、充满生命力的人,最终以那样狼狈不堪、被所有人背叛的方式死去。
我必须做点什么。
他那么年轻,那么鲜活,此刻就站在离我几十步远的地方。
这个声音在我心底嘶喊,带着不甘,带着一股横冲直撞的冲动。
宇文成都已经大步上前,抱拳行礼,声音洪亮:“殿下!今日讲席一切顺利……”
他似乎对这两箭颇为满意,紧绷的肩颈线条微微放松,随手将弓递给旁边侍立的近卫,又接过汗巾,随意擦拭了一下额角并不明显的薄汗。然后,他才缓缓转过身,目光朝我们这边扫来。
“嗖——!”
这一刻的他,不是那个心思深沉、算计人心的晋王殿下,更像一个刚刚结束一场尽兴骑射、意气风发的贵族青年。
说殿下您射箭的样子真好看,真年轻,真像书里写的那个“美姿仪,少敏慧”的晋王,可我知道您会死得很惨?
我不想……让那冰冷的、早已写定的史书结局,就这么理所当然地、血淋淋地在我眼前上演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