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他的过去(2/3)
不是为他险些丧命,而是为他此刻的平静。
太累了。
“我也猜到了。”他顿了顿,补上一句,那语气里带着一种冰冷的、近乎残酷的了然,“但没有证据。以后,也永远不会有证据。”
他语气平淡得像在叙述别人的事,可手指却无意识地、极轻地拂过那道疤的边缘。
“那日事毕,从临时行辕出来,骑马过江边一处矮崖。风极大,吹得人睁不开眼,江涛声震耳。”
“现在呢?”
他指尖精准地点在疤痕中心略偏上的位置。
“父皇下旨,三司会审,江南震动。查了两个月,所有的线头,都断在建康。”
“箭杆有倒钩,箭镞喂了毒。”他继续道,目光有些空茫,像穿过了眼前的烛火,看到了那年冬天建康江边凛冽的风。
声音很低,很沉,像从胸腔最深处碾过。
鬼使神差地,我开了口。
剜去。
“经过一片枯竹林时,左边,”他指了指自己肋侧,“有光闪了一下。”
我心脏像被一只冰冷的手攥住,闷闷地疼。
我无意识的又抱紧了他一点,然后目光不自觉地落在他胸口,那道旧疤的位置。
“然后?”他问,声音低沉,带着刚躺下时特有的、一点沙哑的慵懒。
“你猜到了。”他说。
我手上动作没停,按着他耳后一处穴位。“怕什么?怕你密室里那些见不得光的宝贝,还是怕你这个人?”
“糟透了。”我斩钉截铁,伸手去扶他肩膀,“躺好,闭眼。”
“从这里,钉进去。”
我看着他没什么表情的脸,那道疤在他平稳的呼吸下微微起伏。那个名字在我舌尖滚了又滚,最终,还是缓缓地,吐了出来:
呼吸渐渐放缓,变得悠长,可眉心那道淡淡的“川”字纹,却依旧固执地蹙着。
“唔……”他闷哼一声,声音全陷在枕头里,“手劲倒不小。”
“嗯?”
他顿了顿,喉结滚动了一下。
当时是无意识的写下,此刻看着他这副样子,才惊觉这或许是所有事里,最应该做的一条。
屋里静了,静得能听见彼此呼吸交错的声音。
我呼吸屏住了。
“……剜去。”
“手怎么这么凉?”他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下,“胸口那伤……没好利索?”
他凝视着我,没有立刻回答。
他显然没料到我会这么说,怔了一瞬。
一场如此周密、狠毒、几乎成功的刺杀,对象是刚刚立下不世之功的皇子,最后竟能用这样轻飘飘的四个字盖棺定论。
石壁的冷,铁器的冷,还有那些密密麻麻名字透出的、人心算计的冷。
“照照镜子,”我指了指他眼底,没好气,“晋王殿下,您这尊容,快赶上被狐妖吸干元气的书生了。不知道的,还以为您夜夜在密室里修仙呢。”
“开皇九年,冬。”他开口,声音不高,却每一个字都像石子,沉沉坠地,“平陈,定建康。我奉旨留守,清点宫禁,安抚旧臣。”
我忽然觉得浑身无力,目光不由自主地移到他脸上。
“锦儿。”他忽然低声叫我,眼睛没睁。
三次。
我几乎能看见那场景:烧得神志模糊的人被按在榻上,刀刃切入翻卷溃烂的皮肉,黑红污浊的脓血涌出……
他扯了一下嘴角,那弧度冰冷僵硬,毫无笑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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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在?”我想了想,“现在就觉得,不管那些,反正,你得睡觉……”
“刺客呢?”半晌,我才挤出干涩的声音。
“最后,以‘陈朝遗孽负隅顽抗,袭杀亲王’结案,不了了之。”
我指尖冰凉,下意识攥紧了他的袖子。
“以后不喝冷的。”
这才看清他眼下的青黑,眉宇间刻着深深的倦意,是那种耗神太过、从骨子里透出来的疲惫。
“剜了三次。”他补充道,语气依旧没什么波澜,“第三次之后,烧才渐渐退下去。”
“我在建康的行辕里躺了二十六天。”他抬眼,看向我,深黑的眸子没什么温度,“高烧反复,伤口溃烂流脓。太医来了三拨,方子换了七八次,最后无法,只能用银刀,将腐肉……”
然后,他极缓、极缓地,点了一下头。
永远不会有证据。
“早好了。”我摇头,想抽回手,他却没放,“就是……刚才在下面,有点冷。”
他没说话。
我又按了一会儿,从太阳穴到额角,再到耳后那处尤其僵硬的筋结。屋子里只剩下我指尖轻微的摩擦声,和他逐渐均匀的呼吸声。
“然后闭嘴,睡觉。”我在床沿坐下,伸手,指尖轻轻落在他太阳穴上。指尖用力,顺着眉骨的弧度,缓缓按压下去。
“你刚才……看了那些,”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怕么?”
那种洞悉一切却无可奈何,只能将毒箭和背叛一起嚼碎了咽下去,化作胸口一道沉默疤痕的平静。
“三个。”他说,“两人持弩远射,一人持刀近身补杀。我的亲卫赶到时,持刀者已被我反杀,两个弩手……一个被格杀当场,一个重伤,抬回去当夜就咽了气。”
“躺下。”我说,声音有点哑。
我咀嚼着这四个字,一股寒意从脚底窜起。
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里,像有两簇幽暗的火焰在静静燃烧,映着我苍白紧绷的脸,时间被拉得很长。
烂疮散,这名字,听起来就……
他手指还搭在我腕上,没松开,指腹无意识地摩挲着我手背的皮肤。
寒气好像还沾在骨头上。
“是弩箭。”他说,语速依旧平缓,却字字清晰,“第一箭射马颈,马长嘶惊起,将我掀落。我滚地起身时,第二箭已到眼前。”
我喉咙发紧,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不是见血封喉的烈毒,是边军惩戒逃兵时用的‘烂疮散’。”
“……这么糟?”他问,声音里听不出什么,但身体却顺着我的力道,向后靠在了床上。
我吸了口气,压住喉咙里的哽意,走到他面前。
“嫌重?”我没停,换了个穴位,指尖能感觉到他皮肤下温热的血液流动,和紧绷的筋络,“忍着。你这脑袋里装的东西太多,不使劲按不开。”
想起来他说,那道疤,和我身上那道,分毫不差。
我说的“下面”,是那间密室。
他摩挲我手背的动作停了下来。
那晚灯下,我咬着笔杆,在“救夫指南”上鬼画符般写下的那句,毫无征兆地撞进脑海:‘让他多睡觉。’
“殿下,”我声音有点紧,“你这里……这道疤,能给我讲讲吗?”
他没抗拒,顺着我的力道慢慢滑下去,躺平在锦褥上,只是眼睛还半睁着,目光落在我脸上。
“都怕。”
他抬眼看我,眉梢动了一下,眼底闪过一丝微弱的困惑。
我沉默了一下,指尖力道不自觉地放轻了些。
“弩是南陈水军淘汰的旧制,毒是江南山野常见的配方,查不出任何来路。”
“……是太子么?”
他没接话,只是闭上了眼睛。浓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两小片安静的阴影。
“是有点。”我老实承认,“刚进去的时候,后背发凉。”
两个字,轻飘飘的,却让我胃部一阵剧烈的抽搐。
他声音很平静,可我仿佛能听到那声皮革与血肉被撕裂的闷响。
不了了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