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竹牌枕江风熏腊肉 江宛的(2/2)
偶有火光从下面照上来，照得他脸上的褶子沟壑纵横，似老了十岁不止。
江宛打了个哆嗦，循声走了过去。
“爹？”江宛站在屋檐下，声音还带着刚睡醒的沙哑，“这才什么时辰……”
江宛竖起耳朵听了一阵，只隐约捕捉到余氏半句“棉衣还没做”，后面便被周祥贵含糊的应答盖过去了。
周祥贵蹲在熏架子旁边，手里拿着根长竹棍，正小心地拨弄着火堆里冒烟的柏枝。
架子底下立着厚厚的柏树枝和柑子枝，正闷闷地燃着，不见明火，只有一股一股的白烟往上窜。松柏的清苦味，一层叠一层的糊在那一串串的腊味上。
提起这事儿，余氏更恼了，“早说了让你买些棉花，这都拖了这么久，棉花还没买回来。”
她在黑暗里睁着眼，仿佛真看见了那条通天大江。江面上桅杆林立，号子声穿透夜雾，一声响过一声，震得人心口发麻。
作者有话说：
余氏终究是没再说出什么阻止的话，只抓着围裙，攥了又攥，而后默不作声地替一家子布起晚食。
早知道，她就说过完年再走了，不过那时候好像刚开春，估摸着水势要涨，出行恐多磨难……
她伸出手，想去抓迎面扑来的清冷江风，那风却突然变了味儿，带着一股浓烈呛人的烟火气和柏枝的清香，直往鼻子里钻。
江宛被呛得睁开眼。
周祥贵回过头，咧嘴一笑，“寅时刚过呢，你怎么起来了？”
这顿饭吃得比往常安静许多。
未等江宛开口，周祥贵却是极为不赞同地“诶”了一声，扭头撞上余氏那即将喷火的眼睛时，他视线不由得往旁边移了移，讪讪道：“孩子愿意出去走走，是好事。好男儿……好女儿志在四方，志在四方……”
江宛张了张嘴，“这么急的吗？”
一家人围桌而坐，碗筷轻碰声里，谁也没再多提远行的事。
院子里的景象叫她一时间还有些没反应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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耳边是屋后林子里风吹过的沙沙声，脑子里却全是周祥贵说的那番话——
菌香本就浓郁，又加上了肉香，一口下去，汁水四溢，瞬间充斥整个口腔，更含了一口仙露似的！
江宛想进去帮忙，被她拿围裙赶了出来，嘴里念叨着“走走走，少在这儿碍手碍脚”。
梦里，她站在一艘大船的船头，江水拍打着厚实的船身，两岸青山飞速往后倒退。
正神游天外时，灶房那边也传来响动。
他说着，又拿竹棍翻了翻柏枝，“趁着这几日天干，赶紧熏出来，晾上十天半月，正好赶在你走之前收进包袱里。”
她只好拾掇拾掇，转身回屋。
无
吃完饭，余氏破天荒地没小禾帮忙收拾碗筷，自己一个人端着托盘进了灶房，在里头叮叮当当地涮了许久。
后来不知什么时候，终是睡着了。
翻到第三回身的时候，隔壁屋里传来了窸窸窣窣的说话声，声音很低，听不真切。
三架竹搭的熏肉架子不知什么时候支了起来，并排立在院子东南角避风的地方。
最靠近房屋的两座架子上已经整整齐齐挂满了香肠，一串一串的，在火把的光里泛着莹润的油光。
她愣了一下，翻身坐起，寻了块帕子搭在肩头挡风，踩着鞋推门出去。
江宛意犹未尽，又往米饭里舀上两勺汤，筷子一拌，汤汁裹着米粒送进嘴里，这滋味……
周祥贵倒是吃得呼噜作响，只是那筷子总在菜碟里空夹，夹了两回空气，才被余氏一巴掌拍在手背上，讪讪收了回去，干刨起了米饭。
他披着一件打了补丁的薄棉衣，领口敞着，里头只穿了件单衣，显然是急着做事，胡乱套上的。
出远门这事，少一样准备，就多一分艰难。
入夜之后，后山的寒气从墙缝里丝丝缕缕地渗进来。
鸡枞更是鲜嫩滑爽。
桐油灯花“噼啪”一声，光影摇曳。
江宛讷讷地闭了闭嘴。
他既然支持小宛出门游历，那就得替她将每一里路都盘算到位。
周祥贵点点头，理所当然道：“那可不？这些事都得提早安排好，算无遗漏才好。”
千帆竞发、灯火满江。
江宛顺势挽上了余氏的胳膊，将头紧紧贴在她的肩头，软声道：“娘，时间还早呢，您别急，倒是您要不放心，我带您一起。”
可梦中那股浓烈的烟熏味太真切了，正是从窗缝涌进来的。
“我才不去。”余氏没好气地扭了扭身体，那只被江宛搂在怀里的手，却一动不动。
她把被子往头上蒙了蒙，摸着枕头底下的竹牌，心里说不上来是愧疚多一些，还是那股子往外冲的兴奋多一些。
窗外天还黑着，伸手不见五指。可院子里分明有光亮在晃动，透过薄薄的窗纸映进来，一跳一跳的。
一碗鲜汤下肚，周身毛孔都打开了，暖乎乎的。
江宛毫不知羞地冲她扬起了笑脸，用力在她胳膊蹭了蹭，“下次就买，下次就买……”
和鸡枞一起炖煮的瘦肉片上裹了葛根粉，外面是一层透亮的薄芡，夹起来颤巍巍的，入了口更是滑溜溜地直往喉咙里钻。
余氏往江宛碗里舀了满满一勺鸡枞鲜肉汤，又夹了两筷子肉片叠在江宛碗中。自己却端着碗，眼神空洞，半天没动一口。
江宛得逞地一笑，抱得更紧了，“那您得帮我多准备一身厚实的棉衣，我那些旧棉衣，可顶不住风。”
她裹着薄被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的睡不着。
她眼里有水雾在弥漫，语气是前所未有的坚决。
他拿起袖子，蹭了蹭眼角被烟熏出来的眼泪，语气稀松平常，“你娘说，你冬日里出门，路上总要带些腊味。永兴镇往渝州去，三百来里山路，沿途的食铺子贵得要命，味道还不好，自己带些干粮腊货，路上好歹能对付两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