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6章 忠贞(2/3)

    她想追出去，脚却钉在地上，像生了根，她是这片草原的草，生在这里，长在这里，死在这里，她的女儿是草原上的苍鹰，苍鹰要翱翔天际，她不能拦着她奔赴幸福。

    朱祐桢垂下眼帘：“母后，鞑靼与大明势同水火，儿臣已为她堕落过一次，再不会让您伤心。”

    满都海勒马：“原地休息！”

    衣裙是他在集市赌气为她胡乱选的，领口绣着一小枝老气的苍翠贞竹，针脚粗糙。

    博罗克沁翻身下马，小心翼翼挪到朱祐桢身边。

    “娘娘，陛下来了，鞑靼人着急撤兵，是因河套打起来了，陛下陈兵河套，将鞑靼王廷屠了一遍。”

    马蹄声渐近。

    在母后来草原寻他之前，他的确怨念多年，甚至想过利用鞑靼铁骑杀回去，与二弟同归于尽。

    此时马蹄声打破草原静谧，汪直警惕拔刀相向，朱祐桢将母后与妻子护在身后。

    满都海的眼眶红了，她没有哭，她是母亲，母亲不能在女儿面前哭，哭了就是示弱与哀求，一旦她掉泪示弱了，博罗克沁就舍不得离开了。

    此时一只苍鹰盘旋而下，汪直取来密信，走到皇后面前。

    “选好了。”

    满都海站在帐帘后面，听着马蹄声越来越远，看着女儿纵马离去的背影消失在天际。

    万贞儿有气无力哼一声，她早就知道，哪来那么多单枪匹马一腔孤勇的自我感动，全都是利益与算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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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长生天在上，博罗克沁愿意。”博罗克沁指天发誓。

    “陛下，这里是草原，没有您要接的人，您要接的人已经死了。”

    “去吧”

    万贞儿眼角酸涩，在看见那人骑着白马从草原尽头出现的那一瞬，差一点没忍住，再为他落泪。

    博罗克沁伏在地上泣不成声。

    “娘娘，鞑靼传来噩耗”汪直忐忑看向太子，欲言又止。

    二弟被呵护在掌心，掌心肉厚，而他只是手背，只能自己抵挡风雨，无人呵护偏袒。

    篝火燃起，满都海手里端着一碗奶茶，碗沿烫手，她把碗搁在石板，指尖搓了搓耳垂：“青格儿，你选好了？”

    “母后，儿臣不孝，儿臣知错，儿臣余生愿守在母后身边尽孝”朱祐桢痛哭流涕，将母后背在身后。

    汪直牵住马缰，走在前面开路。

    那时候她以为他们说的是永远不分开的意思，她不知道自己的家，原来是离开至亲的另一种说法。

    “额吉，女儿拜别，祈愿长生天保佑鞑靼与额吉。”

    山坡另一端，鞑靼雄狮纵马疾驰援兵河套，满都海正与臣僚在马背上议政，却见长公主博罗克沁魂不守舍。

    他是太子，历朝历代尊卑有别，长幼有序，可父皇母后却默许二弟与他接受同样的帝王之术教导。

    朱祐桢摇头：“母后，儿臣别无所求，余生只想侍奉在父皇与母后身边。”

    博罗克沁跪在额吉面前，求额吉放她走，去一个她不该去的地方，嫁给一个她不该嫁的人。

    朱祐桢含泪笑道：“博罗克沁，我也不是太子，你可还愿意嫁我？”

    入夜，草原狂风骤起，朱祐桢将御寒的皮袍脱下，裹紧母后。

    纵马疾驰在最前面那匹马上的男人没有穿甲胄，石青道袍衣袂飘飞，他的脸被草原烈风吹得发红皲裂。

    万贞儿捏紧鸡缸杯，愧疚忍泪，她已经在明示要帮助太子夺回皇位，他却还在顾念兄弟情，委屈求全！

    “祐桢，你夫妇二人如何打算？无论你想做什么，母后都支持你。”

    汪直取来鸡缸杯，斟酒，夫妇二人给万贞儿斟酒，博罗克沁羞涩唤了一句母后。

    万贞儿鼻子发酸，背过身，不理他。

    她把眼泪咽回去，端起奶茶，喝了一口，盯着挂在碗沿上的奶皮子出神许久，哽咽开口：“你去吧。”

    “皇帝陛下来做甚？”

    “不可能！不可能！”朱祐桢跌跌撞撞转身向北狂奔，忽而痛苦刹住脚步，跌坐在地，掩面痛哭。

    万贞儿站在帐前，看着远处的天边万马奔腾，越来越近，大明皇旗赫然出现在眼前，是代表天子出行的青龙皇旗。

    倏尔哒哒马蹄声自北而来，朱祐桢泪眼婆娑抬眸，破涕为笑。

    “儿臣是长子，长兄如父，需保护年幼的弟弟妹妹，二弟无错，若儿臣是二弟，也会做出同样的抉择。”

    侍奉在一旁的汪直掀了掀眼皮，意味深长看向太子。

    满都海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女儿，她的脸被草原刀风吹得粗糙，颧骨上两坨红，像抹了胭脂。

    “额吉，我要去当他的妻子。”

    朱祐桢满眼惊恐站起身：“是不是她出事了？”

    他怨恨多年，恨母后总说手心手背都是肉，可母后却全然不提就算手心手背都是肉，也有厚薄之分，厚此则薄彼。

    朱祐桢牵紧她的手，来到母后面前，曲膝跪在母后脚下。

    直到彻底看不见女儿的身影，满都海站在空荡荡的旷野上沉默许久之后，她召集众人，当众宣布鞑靼长公主博罗克沁病逝。

    “母后，别怪他，儿臣身为长兄，不曾约束管教好弟弟，是儿臣之过。”朱祐桢曲膝跪在母后脚下。

    博罗克沁纵马疾驰而来，她不曾穿草原公主的衣裳，而是换上了大明寻常妇人的襦裙。

    “贞儿，我来接你归家。”朱见深压下欢喜，小心翼翼伸出指尖，轻轻拽贞儿衣袖。

    小时候额吉抱着她骑马，额吉与父汗笑着说，以后她会有自己的马，自己的草原，自己的家。

    可如今，他只想尽孝，侍奉母后，为她养老送终。

    万贞儿身无长物，犹豫一瞬，取来一对鸡缸杯，递给儿媳。

    “儿啊，你去把青格儿带来家吧。”万贞儿轻轻抚摸长子消瘦憔悴的脸颊，他不管不顾甚至任性的丢了皇位，到头来却依旧孤家寡人，她心疼。

    她是个失败的母亲，她让自己的孩子受委屈了。

    “你选择继续当草原公主，还是去当他的妻子？”

    她的发髻也改了样式，绾成妇人发髻，插着一支桢楠木簪，簪头雕着一朵半开的贞花。

    “朱祐桢，博罗克沁不是公主了，你还愿意娶我吗？”

    “鞑靼长公主博罗克沁，于昨日病逝于额尔格勒河。”

    那人勒马停在帐前，翻身下来。

    “孩子，记住，即便长兄如父，也并不代表你要委屈自己。”万贞儿含泪将长子抱紧，泣不成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