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1/1)

    “你就说去不去?”

    陈青执脸上露出无可奈何的笑:“去。”

    今天的排演节奏紧凑,板鼓一响,整场戏便如同开弓之箭般稳稳推进,毫不拖沓。乐队与演员之间的配合更是严丝合缝,胡琴、锣鼓……稳稳托举着台上表演的进行。原本预计三个钟头的排练,竟然在两个小时内就进行了完整的一遍。

    陈青执已经卸了妆,安静地站在丁孟凡坐着的椅子后面等待。

    他们约定好一起将破损的戏服交给裁缝,随后回锦尚风华——丁孟凡的家。

    时间来到五点,两人从化妆室出来。去裁剪室需要下一个楼层,去乘电梯还要拐几个弯,他们准备就近从步梯下行。

    然而,一个阶梯都还没来得及踏,他们就听到楼梯间传来说话的声音。

    本来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但交谈的两人声音放得极轻,几乎是在用气音说话。正要下楼的丁孟凡脚步一顿,轻轻用一只手拦住陈青执的动作,阻止他的行进。

    陈青执也停下脚步,转头与丁孟凡对视一眼,便见对方用手比了一个“嘘”的姿势,于是只好听从师兄的安排。

    楼梯间的低声交谈还在继续,不时还发出几声轻笑。

    “之前我说什么来着,他就是个爱四处勾搭的狐媚子,不就是仗着自己长得好?可依我看,他那男不男女不女的长相,估计多半也是被人当皮套。”

    “还有那个谁,他一口一个师兄,叫得多亲密,可不见得人家多喜欢他。”

    接着又是另一个声音:“我怎么觉得……他和丁老师之间有点什么?”

    “他?呵呵,他只会到处勾搭人,丁老师指不定是被猪油蒙了心。要我说,这种关系户就合该趁早滚蛋。都脏成什么样了,还装得冰清玉洁,他私底下那些事儿谁不清楚?”

    “之前那位严先生不就是发现了他的奸情,才突然对外宣布撤资的么?剧院几年的冰封期,好不容易因为新的金主解了冻,现在倒是又开始朝三暮四跟人不清不楚了。”

    “等赵总发现他干的这些十事儿,你瞧着吧,剧院指不定又得走向倒闭!”

    ……

    陈青执面无表情地听完这番杜撰,心底毫无波澜。

    他已经阴差阳错听到过很多次这样的关于自己的“八卦”,有时甚至自己都会去复盘,去反思——他是不是真的做过这样的事?

    这么多年,关于他的事,总有一些人想去窥探、猜测,然后在所能传播的最大范围内疯传。

    那些人知道已经传到了他耳里么?大概是知道的。可他们丝毫不担心。

    知道了又能怎样呢?他身后没有了“靠山”,还有谁能帮他?

    时至今日,真真假假、假假真真,说再多也不会有人信,他们只会再次在阴暗的角落,像一群浑身脏污的老鼠,“吱吱吱”地吐出使人恶心的话语——可老鼠们丝毫不觉得那些东西恶心,它们将其奉为来之不易的食物,以供他们在暗无天日的潮湿地带存活。

    陈青执收敛了心神,摒除刚刚心中的所思所想,脸上表情越发冷淡,整个人仿佛化成了一滩白水,毫无颜色、也无滋味。

    一旁的丁孟凡听完,像是被泼了一瓢冰水,蓦地转头看他。平日里常含笑意的双眸盛着怒气,满脸不可置信,嘴唇张了张,竟是没能吐出一个字。

    陈青执无奈地拉了拉他的袖子,用口型说了几个字,示意对方跟自己绕道离开。

    但丁孟凡好似被这天方夜谭的谣言击中了心脏,久久怔愣在原地,还有一副要上去跟人争论一番的模样。

    陈青执叹了口气,蹙眉对他摇了摇头,拉着人离开。

    他们转为乘电梯下楼,梯内只有他们两人,以往安静平和的氛围消失不见,只剩下死一般的沉默。

    几秒钟时间,电梯到达楼层,把戏服拿给了裁缝,丁孟凡便去车库开车,载着陈青执回家。

    25 为什么还没回家

    引擎熄灭,陈青执一脸倦色地解开安全带,脚步沉沉,与丁孟凡一同上楼。

    丁孟凡的家是典型的暖色调。

    一脚踏进室内,便可看见客厅墙壁上柔和的米黄色,暖光灯带嵌在天花板的边缘,四周散发出温馨的光。

    这些和上次来没有什么不同,只是餐桌和茶几上摆了切花,已经不是很鲜,但还算开得繁茂,使见者心情都好了不少。

    陈青执自顾自坐进柔软的沙发,忽然想起什么,问:“师兄,家里有食材吗?”

    丁孟凡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而是走过来坐在旁边,沙发又陷进去一个弧度。男人手臂撑着膝盖,脊背前倾着,是一个思考的姿势:“青执,我们先说点要紧的。”

    “这么久以来,你一直说自己过得很好,我信了。如果不是我今天撞见,你是不是打算就这样一直瞒着我?”

    见他脸上毫无表情,仿佛将自己置身事外一般,一直不言语,丁孟凡语气重了几分:“陈青执,你就没什么要说的?”

    陈青执眉间一拧,眼底尽是被人揭开隐秘的无措:“没什么好说的。”

    “我去看看冰箱里有什么食材。”说着,他就要起身离开,用最快的速度逃离这个话题,避免与丁孟凡交流。

    可丁孟凡不像在剧院那样轻易揭过,他拉住陈青执的手腕,一把将人拽回远处,声音里是从来没有过的严肃:“陈青执。”

    “你躲什么?”

    闻言,陈青执安静地坐在沙发上,半晌才吐出一句:“师兄,别问了,好么?”

    “求你。”

    一顿饭吃得无知无觉。甚至连饭菜的滋味都没尝出来,两人便匆匆结束离席。

    临走时,丁孟凡叫住他:“说了要送你的东西。”言罢,男人从身后拿出一个包装精致的手提袋,外壳上印有点翠模样的图案,十分漂亮。

    “这是……”陈青执见状一愣,犹豫着接过来。

    “还在老师门下学艺时,你说过一个匠人设计的点翠很好看,我等了很久的排期,结果老人家已经不做这个了。我就亲自设计了图纸,找人定制了一款。”

    “你当年一声不吭走了,连告别都没有,我一直把它留在身边,就是为了再见面时亲手送给你。”

    “谢谢。”陈青执由衷道。

    这个礼物不算贵重,却满映着师兄这么久的思念和过去许多年的照拂,他没有理由拒绝。

    “师兄,今天发生的事情……都忘了吧。”他低眉轻声道,“我选择轻描淡写地揭过,不是不信任你,而是实在不想再过多关注这些身外之物。我已经不在乎了,所以师兄,也希望你不要为这种小事生气。”

    丁孟凡听到“小事”二字蹙了蹙眉,很想反驳出口,但察觉到陈青执的疲惫,到底还是没再说什么。

    “青执,我希望你幸福,无论发生什么事,不要委屈自己。”

    陈青执点了点头,看着手里的礼袋出神,半晌,嘴上说:“好。”

    陈青执想,他何尝不想幸福呢?

    他没有什么朋友,剧院里有比较熟稔的几个,却不算可以完全交付真心的人。

    世态炎凉,说不定有一天他的真情际遇会被打成无病呻吟,真心一片被视作虚情假意……

    世间没有绝对的朋友,所以他选择封闭自己。

    只要足够坚韧,足够冷情,只要将所有情绪、所有恐惧、所有已得和失去统统抛开,装作不在意——他就不会受到伤害。

    事实也确实如此。

    陈青执封闭了自己六年,把自己置身于陌生的环境,伪装成一个与真实自己相去甚远的人。关闭感官,不计得失。

    可这些伪装早在一些不经意的瞬间坍塌成了一片废墟,而他那高傲的颈子还在高高宣扬着——

    宣扬着什么呢?

    是他那无人在意的可悲自尊,还是无数个日夜里寻过千百遍的活下去的“意义”?

    或许是他活下去的意义吧。他的自尊早就不需要宣扬,因为早已一败涂地。

    他生命的是不知名的女人,生命的终点是母亲。八岁之前,孤儿院里度过的两千多个日夜,他漫无目的地苟活;八岁之后,他有了一个最怕失去的人——陈琴,亦是唯一的意义。

    陈青执将门打开,脚尖刚在门外点了一下,就听见丁孟凡关门的声音。

    他面上挂着震惊:“师兄……?我自己回去就好了。”

    “这里离城南有些距离,还是我送你吧。”丁孟凡眼神十分自然地滑过他的脸,抬步过去按了电梯下行键。

    锦尚风华是一梯一户,没多久便等来了电梯。

    最近城南巷子附近有市政施工,因此陈青执提醒:“可能得绕远路。”

    “没事,反正还早。”

    才八点多,的确不晚。

    车辆不得不拐进一条陌生的街道绕道而行,林立的高楼从地面拔地而起,逼仄的天空被切分为不同形状的碎片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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