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1/1)
他声音很轻,像是没力气说话,但语气却很轻松,说:“这次还能再抱抱你啦,牙牙你好软好可爱,如果不是我的小狗的话……”
他话音停顿了一会儿,才又慢吞吞继续说:“如果不是我的小狗,你应该都长得很大了吧。”
牙牙叫了一声。
明松雪听不懂它在叫什么,有点没力气地瘫坐在床上,又道:“不行,我不能等秦岸回来再走,不然他看见了肯定会受不了的。”
他伸出手去把手机摸过来,播了电话给秦岸。
秦岸那边很快就接了,“小雪,你醒了?”
“嗯,”明松雪语气轻轻,“你去哪里了啊?”
“你做梦说梦话,想吃杏子,”秦岸有点无奈地叹了口气,“我出来给你买杏子了,身体有哪里不舒服吗?你把医生叫进来,让医生帮你看一看。”
“秦岸。”
明松雪打断了秦岸的嘱咐,又停顿了一会儿才继续说道:“我要是回家了,你会不高兴吗?”
秦岸下意识想问他要回哪个家。
但是话没说出口,他自己就反应过来了。
大概在明松雪心里他只有一个家,那个家不在这个世界上的任何一个地方,而是在一个自己无法去往的世界里。
明松雪要回去那个家,就会和自己永远分开。
会生气是肯定的,但是……
但是秦岸说不出这样的话,他觉得能让明松雪开心一点,似乎也是很好的一件事。
秦岸沉默了一会儿,还是说:“我不想和你讨论这个问题。”
“……”明松雪只好道,“好吧。”
“好吧秦岸,”他叹了口气,轻声说,“晚安。”
他挂断了电话,彻底躺平在床上,又问牙牙,“我要是死了,我会从这个世界上消失吗?”
“嗷?”
“我要是消失的话,是不是秦岸也会忘记我了?”
明松雪恍惚着说,“好奇怪啊,我还以为如果秦岸能把我忘记掉的话,会是一件很有意思的事情呢,但是我怎么会不太高兴?”
牙牙现在无法和他在系统中心联系,明松雪只能自言自语地分析,说:“算了,既然我会不高兴的话,还是别让我消失吧,我可以埋在这个世界,这样还能安稳安慰他,说我活在他的世界里了呢。”
他有点累了,声音低下去,困意上涌。
明松雪最后含含糊糊的,只喊了一声“秦岸”,到底还是闭上了眼,呼吸与心跳一瞬间归于平静。
牙牙着急地在原地打转,趴在病床边对着明松雪叫,又费劲地跳上椅子,跳上床,舔着明松雪的面颊。
明松雪的神色很平和,除了脸色很苍白,倒像是睡着了一般,容色那么恬静。
小狗舔了一会儿,没见明松雪醒,又难过地耷拉下尾巴,跳到床头摁下了呼叫分机。
*
时间已经很晚了。
秦岸只在城中心的一家水果店里找到了一些还算新鲜的杏子,挑挑拣拣之后只捡出了两个。
那水果店的老板认出了秦岸,她是秦岸的路好,两个杏子也确实赚不到什么钱,于是她便将那两个杏子免费送给了秦岸。
秦岸和老板道了谢。
明松雪现在这个身体情况太复杂,什么都吃不了,之前虽然体弱,但看着还算好,这两天去好像突然之间便恶化了,状态差得让人心惊。
秦岸已经很多天没能睡好了,他怕明松雪会离开自己,但他又知道,明松雪死不了,最起码对他自己来说是死不了的,只是这个世界的身躯死去了而已。
但秦岸还是很恐慌。
尤其是今晚明松雪打来的那个电话。
他将那两颗杏子装好,刚走出水果店,他忽然看见牙牙正狂奔着往他这边跑。
秦岸突然就心头一跳。
“牙牙!”秦岸喊它。
小狗蹿过车流,跑到秦岸脚边拽他的裤脚,秦岸心里坠坠地难受起来,有点莫名其妙,却又好像早有预料。
他蹲下身,摸着牙牙的脑袋,轻声问:“他怎么了?”
小狗叫了两声。
“他……他走了是吗?”秦岸想起那一通奇怪的电话,他像是忽然想明白了,又问,“他回家去了是吗?”
秦岸说不上来自己是什么心情,只是有点失望,也有一点失落。
他知道明松雪的心不在这里,不在这个世界上,他好像心里有另外一个人,而自己对他来说不过是一串打码。
所以走的时候这么坦然,这么无情,就好像这个世间没什么可以留念的。
秦岸又想,原来自己也不能成为让明松雪留念的那个人,所以,连这么重要的一件事,也只是和他很随意地说一声“晚安”。
秦岸甚至没办法生气、伤心,或者,有些什么别的情绪。
他去医院,先收了医院给的死亡通知,然后找人给明松雪处理后事。
停尸房里的尸身被运出来,秦岸看见明松雪苍白到有些发青的脸色,但神情很宁静。
秦岸没忍住问:“你回家了是吗?”
“现在是不是已经到家了?”
为什么不把牙牙也带走呢?
“你不要我,连牙牙也不要了吗?”
秦岸对着尸体问,然后他意识到,尸体不会说话。
明松雪真的就这样,很突然地离开了。
秦岸闭了闭眼。
明松雪在这个世界上没有家人,也没什么朋友,后事处理得简单,只是下葬的时候被网友偶遇了,网络上才轰动了一会儿,说明松雪死了。
前几天还在综艺上活跃的人,转头就变成了墓碑,许多网友都挺难接受的。
但网络上的信息终究没什么太多的情感,热度一过,就很少人还记得秦岸的爱人死了,又被其他花哨的热搜吸引了注意力。
秦岸又拍了一部戏。
还是武侠背景的戏,只是和之前那部完全不一样了。
杀青的那天晚上,他久违地做了个梦。
还是那个,属于明松雪来处的世界的梦。
这是这一次他去的时候,明松雪已经长大了,十六七的样子,和当年在巷子口拉住自己手的明松雪一般无二,青涩又漂亮。
他穿古装的样子要比秦岸想象中的更好看,红衣衬得他肤白胜雪,明眸皓齿。
但唯一不变的还是他那具虚弱的身体,因为自小服用大量毒药,他的五脏六腑早已经残破不堪,皮囊白皙而纤薄,像一层薄薄的纸覆盖在他的肌骨之上,能够轻易看见下面跳动的血管。
秦岸站在院子里透过窗牖静静地看他,他脸上蒙着黑布,但原本该有眼睛的地方空荡荡地陷下去。
而这具身体有时候会留在明松雪的院子里陪着他,有时候会在城主的书房里和父亲争吵。
他是个无用的废物,因为自小身中剧毒,他连自己的命都掌控不了,只能依附于父亲的羽翼苟延残喘,又该怎么去保护一个对于朱雀城的上等人而言命如草芥的药人。
争辩不过,身体就会回到明松雪身边,他把自己所有往常镇痛的药物都给了明松雪,明松雪吃下去会好一点,但是很快就会被药效反噬,呕吐,腹泻,发烧。
他太痛苦了,有时候痛得想死,却又害怕死亡,真的怕自己死了,所以少爷在的时候他就会安心,也会开心,会暂时把痛苦忘记掉,甚至还会哆哆嗦嗦地想要和少爷说笑话。
这是明松雪转移注意力的方法,是他自我保护的一种手段,秦岸对他很了解。
越是了解,越觉心痛难耐。
身体抱着明松雪安抚,又何尝不是秦岸自己在抱着他。
也就只有到了这一刻,他才能再一次和明松雪有过这样亲密的触碰。
恍若隔世。
多数时候秦岸会看见他坐在榻边恍惚地摸着自己的脸发呆。
身体来陪他的时候也问道:“小雪怎么了?”
“少爷……”明松雪喃喃地说,“我现在是不是很丑?”
他多爱美啊。秦岸心想。
平素里衣服上出现一点点污脏都要大发雷霆,哪里受得了自己失去双眼。
怪不得。
怪不得他怕黑。
他有时候觉得明松雪谎话实在太多了,多到他无法分辨出哪一句才是明松雪的真心,哪一句是他的假意。
其实明松雪只是害怕。
怕自己把真情流露了,软弱的一面被人发现,他没有办法保护好自己脆弱的命脉。
所以他爱撒谎,他把自己经历过的苦说成是幸福,他把自己的真心伪装成假意。
没有人能猜透他真正的模样,他就是安全的。
真是好傻。
身体一直陪着明松雪。
他唯一能做的反抗就是拒绝喝明松雪的血,不喝药的下场就是毒素深入肺腑,身体快要死的那段时间秦岸也只能被动地跟着他一起躺在榻上,感知着生命在逐渐流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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