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3/3)

    若是提早来看上一眼,她可能真的会为这景色沉醉,从而把持不住,心安理得地搬进来,享受源自于“沈濯”提供的优渥生活。

    如果那样,他二人是否就不会变成今日这般?

    可惜,没有那么多的如果。

    她唯一能做的,只有寻找他。

    薛青青心里破了个窟窿,这些天来,冷风呼呼往里钻,疼得她连血都是凉的,再看不到那个人,她只怕会痛不欲生。

    “再往前便是您的卧房了,”丫鬟道,“买主跟牙人吩咐过,任何人不得进入您的卧房,靠近也不行。”

    薛青青会意,独自走上前去。

    门没上锁,门框上覆着一层薄灰,显然没经人触碰过。

    在这种小地方,能够聚齐一帮手脚干净,又眼明心亮的底下人,并不是什么轻松之事,除了给的钱足够多,还要真的用心挑选过。

    薛青青心上又是一阵闷痛,像被拳头擂过,呼吸都艰难。

    她沉下手,使出力气,推开了门。

    花香拂面,首先映入眼帘的,是摆在条案上的一只甜白釉细颈瓷瓶,瓶中插有数枝白玉兰花,花朵皎白如雪,姿态纤柔,活似美人含羞。

    再往里,绕过黄花梨的月牙桌,陈设简单清雅,靠墙放置一张六柱支撑的红木架子床,正门留月门,三面围栏杆,栏上雕花繁密景致,一张色泽柔润的碧纱帐子自四面垂下,风掠过时,轻轻晃动,如梦似幻。

    薛青青怔住了神。

    这房中一桌一椅,陈设摆件,无一不是在按照她的喜好来,甚至超出了喜好的范畴,当她踏入这个房间,看到的第一眼起,她便有种感觉——这就是她的屋子。

    该是何等了解她,才能做出这样的成果。

    薛青青强忍翻涌的情绪,小心又轻柔,哽咽地呼唤:“沈濯,你在吗?”

    “如果你还在这里,出来见见我,好不好?”

    “我有很多话想对你说,我想说……我错了。”

    “这些天里我思考了好多,也清醒了好多,我终于明白,我对你不仅仅是依赖和习惯,我是真的……真的喜欢你,我真的好喜欢你。”

    “你再给我一次机会,我以后一定好好对你,再也不打你,不骂你,好不好?”

    声音散在房中,唯有风声贯窗回应。

    薛青青站在这个她从没住过,却满是她的气息的房中,心里的火焰,一点点地灭了下去。

    她深呼吸了两下,想做点什么,随便做点什么,以此缓解这种无计可施的绝望,让她还能再生出些力气,继续维持虚假的希望。

    也在这时,她的余光随意一瞥,落在了月牙桌上。

    桌面有只朱漆雕花的小木匣子,安安静静摆放在那,不去看,便十分不显眼,可若目光一经触及,便如何都挪动不开视线。

    薛青青步伐缓慢,麻木地走到桌前,伸出手,轻轻拨动了下木匣的锁扣。

    匣子自动弹开,露出里面厚厚一摞纸张,恰逢有风袭来,纸张飞舞腾空,如蝴蝶振翅,盘旋在半空当中。

    薛青青伸出手,抓住了其中一张,看向上面的字。

    “立租佃田地文契……北山脚下,水田四十亩,旱地二十亩,今因不便主理,情愿将上项田产,一并租与佃户耕种……”

    薛青青顿了顿,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瞳光颤了颤,接着念了下去:

    “每年秋收后,任凭薛氏收租,子孙承业,如有佃户抗租等事,由田主禀官究治,不涉佃户之事。恐后无凭,立此文契为照。”

    最下方的田主处,字迹清隽秀逸,写着三个字:薛青青。

    薛青青松开这一纸契书,又抓住了第二张。

    “立典卖铺面文契……每月租金纹银二十两,按季交纳,不得拖欠。自典之后,任凭薛氏永远收租,铺中经营盈亏与薛氏无涉……”

    薛青青又去抓了第三张,第四张。

    无一例外,全部都是置办在她名下的田产,店铺。

    她每年什么都不必做,光收租都有好几百两。

    薛青青应该开心的。

    没有人不喜欢过好日子,没有人喜欢起早贪黑,为了能吃上口热饭,用上点热水,就要捡柴挑水,劈柴点火,忙活一天下来,只为让自己活得舒服一点点。

    薛青青是人,不是神仙,也知道享受,不喜欢吃苦。

    可她此时此刻,在这个当下,握着这些契书,忽然想到,在现代的桃色新闻里,那些被官员包养的情妇。

    她冷不丁地笑出了声,眼泪顺着眼角下坠,一滴接着一滴,直至流经整张面孔。

    “沈濯,你拿我当什么了?”

    “想睡就睡,想走就走的粉头吗?”

    “我在你眼里……到底算什么啊。”

    薛青青心里有好多疑惑,她想与人说话,想诉说,可她身边一个人都没有,甚至连哭都要计算着时间,因为孩子还小,需要她照顾。

    卧房静谧祥和,有风穿堂而过,盖住了妇人压抑的抽泣。

    出宅院时,已至天黑时分。

    按理天色应该黑透才对,可却依旧亮得吓人,远方残阳似血,霞光万丈。

    薛青青牵着毛驴,走在街上,漫无目的。也不知是否是出了幻觉,她总感觉有乳猪大的老鼠成群结队,贴着墙根极快跑过。

    她只当自己哭坏了脑子。

    街角的算命摊生意冷清,算命老者瘦骨伶仃,瞧着有些可怜。

    薛青青走过去,坐在了算命老者的对面。

    “小娘子问事问人?”老者问。

    “人。”

    “小娘子可识字?”

    “识。”

    “那便给我一字吧。”

    薛青青拿起地上写字所用的树枝,蘸着破碗里的浑水,在地上写下一个“濯”字。

    老者沉吟:“濯,从水,翟声,水主流动,翟为长尾雉,乃高飞之鸟。”

    “水鸟一去不回头,此人已如鸿鹄振翅,远走高飞,不在你方圆百里之内了。”

    薛青青神色淡淡,空洞的眼底毫无光彩,木然地问:“那他还会回来吗?”

    老者摇头,指着“濯”字的右边:“翟字,羽在上,隹在下。羽已飞,隹未留,他走时连根羽毛都不曾落下,又怎会回头?”

    薛青青本就空洞的眼瞳,更加黯淡无光,沉默许久,接着询问:“我与他的缘分,尽了吗?”

    老者道:“水往低处流,他往高处走。你们之间,隔着的不是路途之远,而是命数之远,半年之内,他若回头,需渡万里波涛,百折千难。”

    “半年之内,他若不回头,余生你便是等成望夫之石,也绝然等不到,他回心转意的那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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