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落幕【本卷终】(2/3)

    帐内安静的落针可闻。

    恍惚间，郦璟似乎回到了母亲身边。裴王妃也总是这么说。

    夜晚的江面寒风阵阵，船桨拍击水面发出有节奏的欸乃之声。

    “不会。”裴桓眼中精光一闪而过，“其一，新朝新气象，那群酷吏们迫不及待要将整座都城的高门显贵收拾一遍了。他们如今就像跌入米缸的硕鼠，忙的不亦乐乎，哪腾的出手来管千里之外的剑南道。其二，魏国夫人倒是心细如发，但她如今自顾不暇了。”

    “不去管它！”裴桓不耐烦，“褚承谨被女皇骂了一脑袋唾沫星子，如今闭门思过了。魏国夫人则率领手下爪牙与数百缇骑追出都城，循迹向南追去。一旦过了邓州大渡口，百川分流，就再难追回清和郡君母女了。魏国夫人必定奋力追赶，一来一回少说大半个月难以脱身。那时，你已西行至蜀地了。”

    魏国夫人的府邸传闻如龙潭虎穴一般，从她家中劫走她的女儿与外孙女，其难度不亚于从皇宫偷玉玺。

    郦璟低下头：“阿娘不该自寻死路的。”

    “半个月前，我御前奏对后不是立刻抹油跑了么，一离开都城我就开始盘算了。你们今日刚离都城，阿璟一直在车中，除了于傅母覃侍卫等心腹，军中尚无人见过他。到时你们沿途请医问药，假称世子高烧，没人知道已换了人。”

    楚王制止儿子开口，看着裴桓一字一句道：“明日我会叫于傅母装病，留几个奴婢照顾她。几日后傅母病情加重，只好带着奴婢们回都城王府休养。其余奴婢则会在途中‘水土不服’，难以自顾，不得不由覃侍卫等人照顾我们父子。”

    裴桓却摇摇头，“于傅母不能去裴家。以她和阿映的情义，不去剑南道照料‘世子’会令人生疑的。等她‘病愈’，重新挑选一批奴婢再赶往益州，就算照料你日常起居也好。”

    裴桓叹完，又啧啧称怪起来：“疯归疯，不过映娘从小有闷才。我逃课半日，当天就能传遍整个书院。她逃课去真武山看日出，人不见了半个月才被发现。怎么这回就露马脚了呢。曹王妃与世子看来都不知情，真是怪哉。”

    “至于‘任用酷吏，滥杀无辜’。一则，太后并未让宵小酷吏插手国政，二则，酷吏们办案子只在都城，根本没杀到地方百姓头上。”

    “阿耶……”郦璟想要拒绝，他舍不得父亲。

    “对喽！”裴桓大赞。

    “这是天赐良机，不必多费谋划就能把人换了。你若点头，我这就把阿璟带走，叫覃侍卫把那痴儿抱来。你以后好汤好药的养育那痴儿，也是他的福气。机不可失，时不再来，你要想清楚！”

    他强忍不舍，握着儿子单薄的肩头，“你娘拼却性命不要，不是为了叫你畏畏缩缩的活在阴影中，连手脚都不敢伸展的。你要在清天朗日之下尽情生长，长成参天大树，到时……你我父子，就能相聚了。”

    细想还真是这个道理，女皇大开杀戒这两年，除了酒坊掌柜叹息少了好些阔绰主顾，没几个百姓为了宗室亲贵去怨恨太后。

    裴桓道：“今日城中发生了两件大事。第一件，曹王部旧残党打算劫法场。此事已败，小曹王被当场格杀。”

本章尚未完结,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他捂着热帕巾含糊道：“不要纠缠细枝末节，安插人手有什么打紧，寻常商贾都会给外出收账的管事身边放个小徒儿。太后的胜局，在她过去三十年宵衣旰食治国理政之时，已然注定了。”

    楚王忙问：“怎么说。”

    裴桓开始下刀，胡须一片片落下，“都城百姓是这样，别处州县也是这样。所以那些宗王们起事全都不过数月就被击败了。民心思定呐，女皇的江山固若金汤。”

    裴桓：“另一件事，不知谁人暗中谋划，布下好大的障眼法，竟潜入魏国夫人府邸，劫走了清和郡君母女。”

    经过楚王时，裴桓低声叹息——“以后自己多保重。”

    数日后。

    郦璟渐渐懂了，“所以，宗亲大臣死再多，百姓并不会同仇敌忾，是吗？”

    楚王犹不放心：“还有楚王府跟来的十余名奴婢呢。若魏国夫人有意收买查究，难保不露馅。我听说那严俊晖最喜欢唆使奴婢出告主家了！”

    裴桓放下热帕巾，嚓嚓有声的在皮带上磨动刀片，“你阿娘指责太后‘擅废天子，狡弄国器’——可天子是何模样，百姓从没见过。国器是什么，能换一家温饱么。无论皇帝姓甚名谁，百姓都得将辛苦劳作所得上缴一部分给官府，都得白白将自己壮丁送出去供官府劳役。皇帝姓郦还是姓褚，有甚差别。何况褚氏轻徭薄赋，勤政睿智，称得上是位明君了。”

    郦璟不解。

    郦璟默然。

    郦璟咬紧牙关，无声哭泣，这一别不知何年月父子才能相见。

    他转过头，热泪盈眶的抓着裴桓的手，悲伤的哽咽不能言，“以后阿璟就托付给舅兄了，万事请多担待。舅兄，舅兄，我，我……舅兄！”

    冬意已至，郦璟裹着厚实的皮毛趴在船舱窗沿上。

    楚王大惊：“何家势力，如此大胆！”

    裴桓被哭的汗毛直立，他生平最恨这种场面了，啪的甩开楚王的手，火大道：“跟你说多少回了，别老叫我舅兄，我明明比你小了好几岁，把我叫老了要赔钱的！”

    “阿耶，我舍不得你！”郦璟紧紧抱着父亲。

    裴桓停刀，收起玩世不恭的神情，叹道：“你娘，是被困住了。她生下来就被困住了，被困太久了，不免行事出格乖张。”

    “舅父。”他忽然出声，“阿娘说太后在阿耶身边安插了人手。是不是所有朝中重臣与在外领兵的将军，都这样？”

    楚王抚摸着儿子的头发，轻轻道：“这样阿璟在裴家，也有人照料了。”

    楚王听着，怔怔落下泪来。

    说完他一把抱起郦璟向帐外走去，“有什么要带上的叫阿覃送来，以后我们少来往。”

    与父亲分别的这些日，舅父裴桓也没什么可安慰的，只叫郦璟观察沿途风光与水上人家的日常——多听，多看，多思，许多道理要自己领悟，旁人传授不来的。

    郦璟听的紧张，暗咽唾沫。

    裴桓对着铜镜与烛火给自己剃须修面，马上要回老家了，总得打扮一下，免得老母亲总觉得他在深山老林里茹毛饮血。

    郦璟黯然垂下脑袋。

    楚王心如刀绞，他自幼亲缘浅薄，如今世上唯剩独子一个亲人，如何舍得分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