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往日情债 阿乌尔 二(2/3)

    阿乌尔果然唬的一下直起身子,目如碧水坚冰:“好,我自己去查!”

    裴恕之宛如邻家兄长一般循循善诱,“我不知道其中内情,猜测必是发生了什么迫不得已之事,致使绘绘不得不出此下策。”

    他为自己倒了杯凉水,一饮而尽,“我要卢氏女为我所用,自是恩情越大越好,叫她愈对我歉疚愈好。适才是我一时不查,怒急攻心,委实不该。”

    “审问?”敬宣疑惑。

    覃子烈躬身,“少相,卢娘子非要进来。”

    阿乌尔睁大了碧泊般的明目,饶他饱经坎坷,也被这两句没头没脑的话说懵了——

    “绘绘为何一个字也不肯说?”阿乌尔忽然激动起来。

    卢绘微笑,“先生留下吧。”

    裴恕之起身,“我去审问那胡儿一顿,你也趁宵禁之前回府罢。”

    眼看功败垂成,老宋忍不住道:“绘娘别胡闹,听话,回去歇息吧。”

    因为卢绘不肯吃晚饭他就要放了刺杀自己的人?

    阿乌尔浑身一震,倏然抬头盯住裴恕之。

    卢绘摇头,“不,我想说。”

    老宋慢慢低头,遮掩脸上的表情。

    “真默咄叔父抵达沙州那日,耶娘和你都不在家,便由我出面接待。”卢绘的语气很是苍凉,“我照着往日惯例将车队安置在我家货栈中,只等几日后官府放下文书过所,真默咄叔父一行人就能再度启程,离开沙州回到部族。”

    他喃喃自语道:“会有什么不得已之事呢。”

    “说清楚好,说清楚了恩怨自解。”老宋忙不迭道,“来来来,绘娘过来坐下。子烈你把门关上,继续在外把守……呃,老夫也要出去?”

    “……不止。”

    “松漠都护府物产不丰,只有毛皮兽骨是天下顶级之品,真默咄叔父就经常用这些东西与西域客商交换金器,宝石,毡毯,美酒,甚至粮食果蔬的种子。或是献给你祖父笼络部下,或是卖给其他部族,都是极上算的买卖。为了转牧为耕,你叔父偶尔会带走一些粗铁做的简易农具,张伯父看过之后说无妨。”

    阿乌尔犹豫:“真能查出端倪?”

    老宋暗赞少相口才果然厉害,难怪那么多权臣贵胄甚至至尊都时常被他绕进话术中,何况一个胡人少年。

    裴恕之看少年一脸狐疑,微笑着在他面前坐下,“你叔父之死定有蹊跷,他不是绘绘害死的——这个我知道,你也知道。”

    他的父系部族早年跟随海骨钦汗与朝廷为敌,虽说是受了胁迫,但劫掠部落杀掳百姓的事也没少干,他的叔父真默咄更是驰马杀敌的个中好手。

    阿乌尔心中翻江倒海,各种情绪交杂,痛恨,怀疑,希冀,期盼……

    “对,所以一年前,我也替你拿了个主意。”卢绘说道,“当时阿耶就劝我,不要多此一举,可我不听。”

    看见裴恕之目光扫到自己身上,冰晶琉璃般透着冷意,老宋一时不解其意,还以为裴恕之希望自己也别听。

    阿乌尔心中剧痛:“所以,我叔父的确私贩了精铁。你没有冤枉他,对么?”

    地牢尽头的石阶处牢门打开,白衣侍卫按刀而立,身旁是脸色苍白的提灯少女。

    谁知裴恕之忽道,“你不想说就别说。”

    难道,真是仇敌暗中所为?

    夜风穿透地牢石壁的缝隙缓缓渗入,将灯火光影扭曲成幽暗的爪痕。

    裴恕之叹道:“她必有苦衷,她不肯说,你就不能自己去查么。男子汉大丈夫,难道只有逼迫妇孺的本事?”

    阿乌尔被粗大的铁镣锁在石墙边,静静靠墙而坐。昏暗的火光下,他那耀目的雪肤似乎也失去了光彩。他抬起头,第一句就是——“绘绘怎么样了?”

    卢绘望着自幼情谊深厚的少年一脸痛苦,心中也是刀割一般。

    这个像名贵精致的花朵一般高高在上的大官这么心善?

    “放人之前总得吓唬筹措一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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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敬宣沉默片刻,收起了轻佻嬉态,“……你做的没错。”

    阿乌尔愕然抬头,“他还做了什么。”

    “这就对了。”裴恕之露出赞赏之色,“男子汉顶天立地,肩负家国妻小,遇事更要沉静从容,不该只顾着怨恨愤慨。意图谋反不算小事,你叔父之死的前因后果必然留下痕迹。你回到沙州先不要轻举妄动,须暗中观察,于细微处慢慢查证。待你有了眉目再与绘绘对质,岂非事半功倍?”

    ——如此一来,没个一年半载这胡儿决计回不来了,若他们暗中再施些手脚,拖延个几年都成不问题。届时时局变动,又是另一番光景了。

    阿乌尔没去理他,目光直向裴恕之,“她究竟怎样了?”

    裴恕之语气柔和温煦,“你仔细想想,你叔父有没有仇人,是不是有人对你的部族心怀怨恨?说不得是有人暗中筹划许多年,设下陷阱,串通人手,最后逼的绘绘不得不为之?”

    老宋倒是精神一振,之所以他赞同少相忽悠这胡儿,皆因事不可破;如今既然绘娘自愿说出真相,且听起来官府并非过错方,那和盘托出自然更是上上策了。

    阿乌尔苦涩一笑,“以前,都是我替你拿主意的。”

    难道他真是绘绘的舅父?亲的?

    阿乌尔心中混乱,不知该从那头捋起。

    裴恕之正要加把劲坚定他的决心,忽闻门边传来一个熟悉的少女声音——“不能。”

    裴府的‘柴房’是几间四四方方的石砌暗室,大半没入地下,唯有几扇窄窄的窗口露出地面。敬宣回去了,裴恕之便让侍卫把守门外,自己领着老宋夜审阿乌尔,想着速战速决,案头还积了一堆繁琐政务要打理。

    卢绘声音微微发颤,神情却很坚定,“我惹出来的祸患,我自己了结。”

    “我与卢家认亲不过一两月,就深知绘绘秉性,何况你与她自小一起长大。真默咄不但是你的至亲,绘绘也叫了他好些年叔父——这样的人,便是真有些风吹草动,绘绘也不会骤然就去官府举告他。”

    裴恕之专注的伸出修长白皙的两根手指,捻了根铜簪挑动灯芯,晃动的光线将他面孔照的忽明忽暗。

    阿乌尔颤声道:“那为什么……”

    她一步步走来,触及那湛蓝如海的熟悉眸子,一字一句道,“是我自以为是,做了自以为对你最好的决定,却没问过你的意思。”

    老宋喜上眉梢,赞道:“说的好,这才是正理,少相你想明白了就好!”

    老宋演了起来,长叹道:“可怜绘娘为你担忧,寝食难安啊。”

    裴恕之挂起端方雅致的微笑,“她不肯吃晚膳,所以我打算放了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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