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1/1)

    这支亡命的队伍,纵马泼喇喇地奔逃!

    曹明芳由城内向城外。

    谢千里则由城外向城内。

    双方是相反方向,刚好在居德坊长街际会。

    一匹白马周围如流水般,迅速划过数十匹黑马。

    马背上,谢千里与曹明芳对视。

    那曹明芳当然能认出谢千里,毕竟龙武军那身白衣银甲太过招摇,更何况还背着游龙锷。

    曹明芳心下大惊!

    他知道自己主家做过缺德事儿,可他并不信,英国公身份尊贵,能认出自己这个小人物。

    马匹错过的瞬间,曹明芳强作镇定。

    谢千里早已发觉这支马队行为怪异,直觉让他起了追查的心思,但要保证皇帝的安全,他敛起剑眉,灵机一动,便将嬴曦藏进披风里紧紧搂住。

    像怀揣宝贝不给人看似的。

    偏偏嬴曦穿得是件女装,发丝柔软地垂散,指端欲推开谢千里,然而手腕也被他攥住,显然从城外开始就没干好事,那场面端的风情万种。

    曹明芳失神:这英国公艳福不浅啊。

    曹管家打了个口哨,策马继续向外。

    而在曹管家没看见的地方——

    刚到了平安的地方,谢千里就被嬴曦挣脱开,皇帝揉着手腕,回头狠狠地瞪了他一眼。

    “你放肆!”

    “臣得罪。”

    可他也顾不上解释冒犯君王,反而将嬴曦从背后点穴,安顿在居德坊一处可靠的民宅。

    谢千里放出鹰隼。

    那黑隼立刻会向龙武军报讯,有人会保护皇帝回宫,听说连清就在附近。

    而他如果不现在去追,那只祸国殃民的大蠹虫,就要脱身了。

    明月照我

    夜已深,远处的天幕忽明忽暗,冯府大火导致了又一场兵荒马乱,才刚在铁器作坊救火的水龙队,马不停蹄赶去扑灭。

    居德坊某户低阶武官的居室里,嬴曦刚被人点了昏睡穴,正沉沉地睡着。

    而在那武官的居室外——房前屋后、树上,还有角度刁钻的阴影里,数名身穿黑衣,几乎融于夜色的蒙面人,相互对视一番,已暗中将这座小院包围了。

    众高手训练有素,可以说踏雪无痕,因此皇帝毫无所觉。

    嬴曦再翻了个身,身体松懈下来,做了一场破碎的长梦。

    梦中他离开江南故乡,回不去,暗中恨透了长安宫廷。

    嬴曦站在芳兰殿的花树下,向殿外无边的天际仰望,恰看见为了攀折玉兰花枝送给母亲,就这么徒手爬树,攀上殿顶与他对望的少年。

    ……谢千里。

    梦中他在对方轮廓四周,看到晴朗天光,灿烂光明,身处皇宫却有宝贵的自由。

    他羡慕无比,跌跌撞撞,狼狈地趋近。

    然后谢千里将他带出沉闷的殿宇,他们就在郊野同骑白马,肩膀上架着刚训好的黑鹰,那小黑鹰才出生不久,毛茸茸的,只能发出些像鸽子般不成气候的啼鸣。

    梦中浅草才能没马蹄,春日何其美丽!

    嬴曦在乱花丛中迷了眼睛。梦境沉沉,难以清醒。

    梦境外。

    “喳——”

    那只凶猛黑隼连叨带啄,驱赶连清赶到小院。

    连清不胜其扰,又不敢对鸟大爷动气,只能让它像驱逐长工下田干活的老地主般使唤,这鸟很有灵性,只是不知自家将军,派什么任务这样着急?

    连清带着军士进院。

    屋外隐匿着的众高手悄然散去。

    屋主与他们相熟,故而不必寒暄,简短说:“谢将军留了个人在屋里。”

    大半夜留什么人?

    连清心里吐槽,几步迈进屋内,见床上睡着个穿青布衣服的女子。

    那女子衣料虽然朴素,但身段优雅,绸缎做的被子勾勒出引人遐想的轮廓,他弓身面对墙壁,肩背比例恰到好处,让人想将其抱进怀里。

    连清双眸豁亮——留、留得好哇!

    可在这时,那女子像觉得外面吵,冷淡道:“玉镜。”

    大总管玉镜?

    连清无端心中一紧,但还抱有几分侥幸,玉总管虽然斯文俊秀,但我们将军有实质优势,姑娘你可要仔细考虑。

    他还在盘算。

    床上那人翻身。

    灯笼的光线照映出嬴曦的面容,像冷白玉器蒙上层玲珑的轻纱,是张贵气难描的脸。

    连清提灯的手不停地发颤,膝盖一软:“陛——陛下啊……”

    身后几名将军也吓傻了,跟着拜道:“末将等给陛下请安!!!”

    龙武军护驾,遂将嬴曦请出小院。

    皇帝早已脱掉那身女装,没回未央宫,而是立刻下旨,就地调集所有人手,参与居德坊第二场大火救援,并抓捕冯庸全府。

    连清立即带人去办。

    圣驾亲临居德坊督导灭火,皇帝何其重视百姓。

    光影恍惚中,总是居于九重深宫的天子,却并不避讳火场危险。

    嬴曦负手监工,各部奋力齐上,谁也不敢在这节骨眼躲懒,救火效率大幅度提高。扑灭第二场火比第一场火快了许多倍。

    居德坊冯府几乎已成焦炭。

    连清带人进去搜索,灰头土脸出来复命:“除了西院看见十几具烧焦的女尸,左丞相府是具空壳!”

    “活口?”

    “没有活口!”

    嬴曦敛眉:“跑了。”

    皇帝的表情不是一般的可怕。

    连清不知其意,喉结滚动道:“冯、冯相怎么?——末将再去找!”

    龙武军话音刚落,那边厢长街尽头,十几名身着朝服的官员,在苏雪仪带领下,匆匆从尚书台赶到皇帝跟前,刹那间又是拜倒一片。

    “臣等给陛下请安!”

    “朕不安。”嬴曦道,眸光冷冷觑着众臣,“尔等可知为何失火了?”

    众臣面面相觑,皇帝甩下去丰泽搜罗的罪证,以及唐柔小厮的供词。读罢触目惊心。

    连清崩溃跌坐在地:“丰泽……他……大帅是被冯庸害死的……”

    “姓冯的!我饶不了你!我要杀了你!!!”连清从地上弹起,脸孔布满火烧后的焦黑,眼睛里却是血红一片。

    而龙武军数名将士,牙关快要咬断,仇恨布满每个人的脸。

    苏雪仪是那个尤其低估了冯庸的能量的人。

    只因他骄傲自负,反被冯庸钻了空子,尽管隐有预感事态蹊跷,却还是比皇帝晚了一步。

    苏雪仪仰望嬴曦时心尖发颤。

    他立刻挽回道:“此人并不难找,请陛下下旨,龙武军牵军犬出城分散寻觅。虽说人马陆续逃窜,最终都将汇于一处,沿途留下燃烧的烟火味,地毯式排查也能将他们找到……”

    可朕要尽快。嬴曦想。

    如果刚才迎面遇到的那支队伍,真是冯庸的残部,谢千里可能已经将人追上了。

    谢千里白衣银甲,长安无人不识,早就暴露了身份!

    他与冯庸有血仇!

    对方见他,必定要不遗余力地斩尽杀绝!

    谢千里孤身追击,带着满腔杀伐恨意,有谁能想象到,双方明打明的际会,要发生什么?

    援军晚到片刻,大秦都有可能再损失一员名将!

    亏啊……

    嬴曦心里绞得很。

    那种沉重感,混杂着他所不愿承认的担心,眼前掠过的则是,那场明媚绚烂的梦境。

    “小曦。”

    “芳兰殿太闷了,我带你出去。”

    “本世子刚得舅舅赐马,奉皇命踏青,尔等哪个敢拦?”

    纵使现在贵为帝王,过去也像伤疤似的难以触及。

    嬴曦不愿再想。

    鼻梁酸涩牵动唇片微翕,他按捺住所有情绪,告诉自己为改命,谢千里绝不能潦草地死。

    嬴曦命令道:

    “传朕旨意围绕长安搜查,不惜代价,不遗余力,立刻找到冯庸!”

    长安郊外。

    这是座建于无名野山山腰的庄园,院里开阔,外头路面平整,有茂密高大的杂树,环绕院落四周,将这座院子严严实实地包围。

    一道曲折小径通向此地。

    夜幕深沉,小道如泼墨般浸透了大片鲜血。

    铁锈般血腥味弥漫,方才的恶战历历在目,曹明芳用力揩了揩额上的冷汗,支使仅存的健仆收拾到处横陈的尸骸。

    “太……可怕了。”曹明芳甚至不敢回忆。

    他们刚到田庄,卸货恢复身份。

    那庄园的大门就被一把长枪轰然破开,谢千里杀到跟前。

    彼此已经对真相心照不宣,也无需对证,曹明芳立刻组织人手围剿。

    他们有许多人,有刀枪,有弓箭,谢千里唯独自己。

    况且这座庄园是冯庸早就规避好的退身之处,不止有冯府原本的仆从,冯庸还用钱收买了大量叛军作为私兵,把庄园保护得犹如铁桶那般。

    可他们依然低估了谢千里的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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