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4章(2/2)
夏侯仪抱臂冷哼:“别说的像去赴死一般。时毓让你北上,说白了就是怕你留在江南被谢襄咬住,想保你一条小命。怕你不肯远离纷争,才给你安排了‘建盟’的差事。灭谢襄,最终还是靠本将军的十万铁骑,你的盟顶多给他们捣捣乱,所以,用不着太拼。”
有过言语争锋,有过松弛笑语,曾一同困顿沮丧,也曾并肩破局,共享事成之后的快意与欢喜。
近一年来,因为有着共同的目标,夏侯仪与叶白交集渐多,相处日深。二人一同理事谋局,共度岁时佳节,闲来,也会共品时毓烹煮的清茶,尝她一拍脑门想出的新菜。
时毓故作轻松,上前拍了怕她的后背,笑道:“去吧。记住,待到山花烂漫时,她在丛中笑。”
她预料谢襄定会对市舶司发难,因此提前一步,让叶白脱去官服,以全新的身份,与吕桓一道悄然北上,去北方建立新的“朱雀盟”,解救那些饱受门阀压榨的百姓。
但时毓对她的期待远不止于此。时毓希望她能成为一个真正的革命者——
不过,时毓有点不太放心她的安全。
夏侯仪郎笑一声:“等你来杀。”
时毓告诉叶白,北方门阀的根基是土地,而这些土地都是从百姓手中巧取豪夺来的。他们依仗门阀荫庇之制,广纳荫客,将大量人口划为私属,脱离朝廷编户,又与地方官吏相互勾结,瞒报田亩、隐匿丁口,规避赋税徭役,将本该由他们承担的赋税,尽数转移到普通百姓身上。原本合理的徭税,因此变得苛重难当。
这就是时毓让她去北方扎根乡野的原因。
叶白的目光从那花红柳绿的河岸上缓缓掠过,像即将离家的孩子望着自己的母亲,满是眷恋,又像是要把这江南的春色一并装入眼底带走。
乌篷船缓缓离岸,橹声欸乃,推开水波,慢慢滑向河心。
时毓的眼睛湿润了,她招招手,大声喊道:“叶白,我在洛阳等你!”
北去的乌篷船已经泊于渡口,晨光熹微中,时毓和夏侯仪一起为她送行。
想就这样,和她们一起过完余生。
这时毓必须得死!
尽管如此,夏侯仪还是挑选了两个驻军精锐暗中保护。
“你此番北上,切不可急于求成。要沉下心扎根乡野,亲眼去看一看底层百姓的真实疾苦。看他们失去土地后被迫依附门阀,明明受尽盘剥,却还要对压榨自己的人感恩戴德的心酸与无奈。唯有你真正懂了这份苦楚,才能唤醒他们在苦难中变得麻木的神智。”
而叶白原本对这个带兵杀进江南的先锋、手上沾满无数江南人鲜血的刽子手,充满了防备和憎恨,暗暗发誓,总有一天要将她碎尸万段,可此刻,面对离别,心口却翻涌着一股真切又沉重的不舍。
叶白眼眶发酸,忽然背过身去,望着那青山绿水,恶狠狠地嚷道:“我才不会那么容易死!杀了谢襄,我还要杀虞衡,杀你!你们这些刽子手,等着!”
她自幼饱读诗书,眼界见识不凡,领悟能力也强。先前在朱雀盟,她以智谋稳居军师之位,这几个月中,她整合朱雀余部编入江南市舶司,带领这个庞大的新机构平稳运转,一手将南洋贸易推上正轨。她的智计、手段、韧性,皆毋庸置疑。有了这些基础,挑起北方百姓对门阀的仇恨,成立一个新的朱雀盟,对她来说并非难事。
两岸柳丝垂绦,新绿凝着晨露,清风一过,枝叶轻摇,抖落满地细碎流光。地上野花簇簇,繁英遍野,群芳争奇斗艳。白鹭自岸畔水草间振翅掠起,翅尖划破晨间薄雾。更远处,布谷声声,仿佛在催人莫误农时。
“谢襄是挑起南北战争的罪魁祸首,但所有北方门阀都曾借兵给虞衡——他们同流合污、瓜分利益,都是你的仇人。只要天下百姓都能夺回自己的土地,北方门阀的根基便会土崩瓦解,届时,杀死谢襄便易如反掌。”
为了鼓励叶白坚决背叛自己出身的阶级,真正站在百姓的立场上,时毓再次提起了她的复仇主题:
春日江南,满目生机盎然。
而距离这一点,她只差立场的彻底转变。
一个不被报仇所局限,能看透阶级压迫的本质、立志推翻门阀统治的革命者。
她抬眸看着时毓,真切地说道:“谢谢你,时毓。”
良久,她端起酒杯,先饮了一口,而后将余酒洒进幽暗的运河水中,告别这片生养她的水土。
叶白握紧双拳郑重地点点头:“放心。我定不负所托,扎根乡野,唤醒百姓,夺回他们的土地,让北方门阀血债血偿!”
无
三月,四艘满载货物的远洋船顺利出航后,时毓迅速开始新的布局。
一旁吕桓拱手沉声道:“请夫人宽心,此行路途漫漫,桓必以性命相护,保军师周全。”
时毓看着她,一字一句道,“你要以‘夺回我们的土地’为口号,号召百姓起来反抗压榨,瓜分那些沾满民脂民膏的财产,把本该属于自己的一切,亲手夺回来!”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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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毓对她还是有信心的。
昨晚夜谈时,时毓曾用这首《卜算子??咏梅》鼓励叶白,即便身处困境,也要坚守信念、蔑视困难,坚信胜利的春天终将到来。
这般满目鲜活的融融春景,却因一场别离,染上淡淡的怅然和忧伤。
虽然眼下还有未竟的目标要去实现,可这个遥远的、美好的期待,一定可以支撑她走过所有难关。
复仇不再是她活着唯一的执念,心底悄然生出了全新的向往。
然而叶白却拒绝带护卫。她已将自己代入了路引上的身份——那个无父无母,只余一幼弟和二亩薄田的农家女。而穷苦人家姑娘出远门是不会有人护着的。
毕竟她美貌有余,武力却严重不足。纵然多智近妖,可这世上总有那么些没脑子、不讲理、野蛮如兽的莽夫,不动刀剑便制服不了。
这大半年,这两个人给了她家人般的温暖,朋友般的支撑,让她重新感受到生而为人该有的温度。
叶白似懂非懂。原来,在百姓过不下去时买下他们的土地、再租给他们耕种,不是恩赐,而是剥削?原来他们活不下去,竟是因为门阀占有的田地太多?
这个人……一身正气,心胸坦荡,踏实可靠,嘴硬心软,对她所有体恤与照拂,皆藏在冷硬言辞与沉默举动之中。
人心都是肉长的,经过这段时间的相处,夏侯仪对叶白从防备厌恶,到理解同情,再到钦佩欣赏,不知何时,已然把她当成了朋友。
叶白那单薄的身影渐渐模糊。
如果说时毓是引导她走出迷雾、看清方向的明灯,那夏侯仪就像为她劈风斩浪的舟楫,默默护送她前行。
想通这一层,谢襄为自己先前的疏忽大意惊出一身冷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