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章(3/3)
&esp;&esp;帝后二人在孙慎行的引导下依礼行了释奠礼,随后他亲自朗读了祭文。
&esp;&esp;祭文是翰林院几个饱学之士起草的,把孔老夫子从头夸到了脚。
&esp;&esp;孔胤植站在一旁听得频频点头,心中愈发笃定皇帝对孔家是真心敬重。
&esp;&esp;祭礼结束之后百姓们纷纷涌到庙前领茶水点心,又有人自发地朝大成殿的方向磕头,口中念着圣人在上庇佑子孙之类的话,整个曲阜城都沉浸在一片喜庆祥和的气氛中。
&esp;&esp;朱笑笑与张居正并肩走出大成殿,沿着来时的大街往衍圣公府方向缓缓而行。
&esp;&esp;銮驾仪仗在前头开道,两侧的百姓跪了一地,孔胤植面上挂着恰到好处的微笑,心中已在盘算着等皇帝走后该如何向族人夸耀今日的盛况。
&esp;&esp;孔兴燮与族中子弟跟在更后头,几个年轻人互相交换着兴奋的眼神,都觉得此番圣驾亲临曲阜是孔家无上的荣光。
&esp;&esp;就在銮驾行至孔庙与衍圣公府之间那条大街的拐角处时,人群中忽然冲出一个白发苍苍的老者。
&esp;&esp;他衣衫褴褛,满脸风霜,赤着两只脚,脚趾上全是冻疮留下的疤痕,踉踉跄跄地扑到街心,直挺挺地跪在銮驾前头,张开双臂拦住了去路。
&esp;&esp;锦衣卫的护卫们反应极快,当下便有四五个人拔刀上前要将那老者拖开,那老者却死死抱住街面上的一块青石板,任那些护卫如何拉扯也不肯松手,嘶哑着嗓子喊道:“草民有冤!草民有天大的冤枉要面陈陛下!”
&esp;&esp;满街的百姓都被这一幕惊得呆住了,孔胤植的脸色在那一瞬间变得煞白,他还以为有不长眼的苦主趁机告御状来了。
&esp;&esp;这就是不做亏心事不怕鬼叫门,他早就防着这一手,将素日几个结怨的人家都死死盯住,不许他们冒出来在皇帝面前说三道四。
&esp;&esp;怎么还有漏网之鱼?
&esp;&esp;他几乎是本能地往前迈了一步,厉声喝道:“哪里来的刁民!竟敢惊扰圣驾,还不快拖下去!”
&esp;&esp;那几个锦衣卫正要动手,朱笑笑却抬手止住了他们,缓步走到那老者面前,低头看着他。
&esp;&esp;那老者抬起头来,一张满是皱纹的脸上全是泪水与泥土,嘴唇哆嗦着,浑身都在发抖,
&esp;&esp;朱笑笑语气温和,让他有何冤屈只管说来。
&esp;&esp;老者跪在地上嘶声喊道:“陛下!草民有冤!衍圣公孔胤植非孔家血脉!他是草民的亲生骨肉啊!”
&esp;&esp;这一声便如惊雷炸响,满场死寂。
&esp;&esp;孔胤植的脸色在那一瞬从惊愕变作暴怒,整张脸涨得通红,他猛地转过身去,厉声喝道:“你,你这刁民!你胡说八道!本官乃是先衍圣公嫡子,孔氏族谱上写得明明白白,岂容你信口雌黄!”
&esp;&esp;他转过头来朝朱笑笑扑通跪下,“陛下,此獠定是受人指使,意在污蔑圣裔,毁我孔家清誉,请陛下明察!”
&esp;&esp;朱笑笑面上露出恰到好处的震惊与愠怒,负着手在原地踱了几步,像是在极力压制心中的怒意,他看向那个跪在青石板上的老者问道:“你说衍圣公非孔家血脉,可有证据?”
&esp;&esp;老者抬起头来,浑浊的眼眶里蓄满了泪水,脸上纵横的沟壑被泪水一冲愈发显得深了。
&esp;&esp;“草民行不改名坐不改姓,姓刘名大奎,是兖州府泗水县人氏,是孔胤植的生身父亲!当年草民家中贫苦,生了这逆子之后实在养不活,恰逢孔家那一房无子,要寻一个男婴过继,便托了媒人来找草民,说愿意出三十两银子买下这孩子。草民本想不肯,可那媒人说,这孩子若留在草民家中早晚要饿死,不如送到孔府去,往后便是孔家的子孙,一辈子吃穿不愁,草民当时也是鬼迷心窍,竟就答应了。”
&esp;&esp;孔胤植怒极反笑,转头对朱笑笑拱手道:“陛下,此人分明是受人指使,蓄意诬陷!臣袭爵至今已有多年,族谱世系一清二楚,岂容这疯汉在此信口雌黄?请陛下将此獠拿下严加审讯,查一查究竟是谁在背后指使!”
&esp;&esp;老者并不理会孔胤植的怒斥,只是自顾自地往下说:“草民将孩子给了孔家之后,本想着此生再不相见,谁知天意弄人,这逆子袭爵之后,草民听闻消息便想去看看他,哪怕只是远远地看一眼也好,毕竟是自己的亲骨肉。谁知到了府门前报了姓名,这逆子不但不肯相见,还命家丁将草民打了出去,打折了草民两根肋骨!草民的婆娘得知此事,又气又急,没几日便撒手人寰。草民为了活命只得躲到乡下隐姓埋名,今日圣驾在此,草民才敢出来讨个公道!”
&esp;&esp;说罢,他拿出了一应证据,裹孩子的襁褓,交割的契书,上头赫然盖着孔府的印鉴。
&esp;&esp;围观的百姓已是议论纷纷。
&esp;&esp;有人说这老者瞧着不像是在说谎,也有人说衍圣公府家大业大,这种事未必是空穴来风,还有几个胆大的甚至开始掰着指头算孔胤植的年纪与袭爵的时间,越算越是觉得这老者说得有鼻子有眼。
&esp;&esp;孔胤植做梦都没想过今天这出,他是旁支袭爵,他的父亲确实不是前任衍圣公,而是前任衍圣公的堂弟。
&esp;&esp;前任衍圣公膝下无子,才从旁支过继了一个儿子来继承爵位,他就是那个被过继的儿子。
&esp;&esp;这件事在孔氏族中并非秘密,可他从不知道自己竟然连孔家的血脉都不是!他不信,他绝不信!他在孔家长了三十多年,从小拜的是孔家祠堂,逢年过节都要去孔林给列祖列宗磕头,他怎么可能是外人的种!
&esp;&esp;“陛下!臣自幼在孔府长大,从未有人质疑过臣的血脉!此人分明是受人指使,欲借此污蔑臣的清白,进而辱及孔圣之名!请陛下明察!”
&esp;&esp;方从哲与刘一燝面面相觑,谁也不敢贸然开口,孙慎行的脸色更是精彩,他这辈子也算见多识广了,却从未想过在祭孔大典上会有人当众状告衍圣公非孔家血脉这等事,一时间竟不知该说什么好。
&esp;&esp;朱笑笑环顾四周,目光在那些面色各异的随行大臣脸上逐一扫过,最后落回孔胤植身上。
&esp;&esp;他状似无奈地叹了口气,道:“此事关乎孔圣血脉,非同小可,朕若置之不理,来日必成流言蜚语滋生之温床,孔卿若问心无愧,何惧一验?”
&esp;&esp;孔胤植脸上的血色霎时褪尽,他万万没有想到皇帝竟当真要验。
&esp;&esp;可皇帝说得没错,这事闹出来,若没个无可争议的结果,他这屁股只怕早晚要挪窝!
&esp;&esp;孔胤植咬了咬牙,朝朱笑笑深深叩首:“臣愿验!不知陛下要如何验法?”
&esp;&esp;朱笑笑沉吟良久,才悠悠道:“只怕要滴血验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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