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栖屿(2/3)
她颤抖着从木头上爬下来，刚走了两步便摔在水里，呛了一大口海水。
她这一生，几乎没有被人安慰过。
像一双巨大的手，从身后慢慢托起她们，将她们往岸边送去。
“我还以为你死了。”
苏清砚没有动。
苏清砚没有说话。
“我没逞强。”
“你吓死我了……”
苏清砚连忙去扶她。
段明霜似乎也想到了什么，慢慢低下头。
“嗯。”
苏清砚说。
昨日还浩浩荡荡的船队，此刻连一块漂来的船板都不见。
湿软温热的沙子贴着她的膝盖。
她的背影，像一片刚刚被海水打上岸的贝壳，随时都会被下一阵风卷走。
“也许？”
像上好的翡翠溶在了水里。
苏清砚的睫毛颤了颤。
她看见段明霜就跪在自己身边，头发散乱，脸上全是沙子和眼泪，狼狈得不像话。
没有船。
“我醒着。”
苏清砚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她吸了吸鼻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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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了好一会儿，段明霜才慢慢停了哭。
阳光从云层后完全挣脱出来，金灿灿地洒在海面上，洒在她们身上。
“你不是说过吗，我的命也由你管。”
苏清砚看着她。
她双腿一软，差点跪倒在水中。
段明霜连滚带爬地扑过去。
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没有人。
她坐倒在沙上，扭头去看海。
苏清砚没有回答。
“上去。”
段明霜的手指冰凉。
眼前一阵阵发黑，四肢像灌了铅。
可她的眼睛很亮。
被泪水洗过之后，比这海上的天还亮。
她跪在苏清砚身旁，浑身发抖。
那岛其实很小。
“到了……”
苏清砚感觉到了。
苏清砚也看着海面。
她抓住木头，拼尽最后一点力气，把段明霜往岸上推。
越来越清。
段明霜的声音低下去。
“你有。”
“别想那么多。”
苏清砚的脚终于触到了海底。
仰面朝天。
苏清砚仍仰躺在沙上，一只手臂搭在额头上。
阳光刺得她眯了眯眼。
苏清砚没再反驳。
“苏清砚！”
海浪忽然温柔起来。
那手比她还凉。
远处是深蓝，近处是浅碧，再近些，便成了一种极清透的翠色。
段明霜坐在那里，抱紧了双膝。
“我爹……我娘……”
她硬撑着挺住了。
她不知道那些温柔的话该怎么说出口。
“都散了。”
等他们掉头来寻人，少说也要三日之后。
苏清砚移开搭在额上的手，睁开眼。
胸口剧烈起伏着。
段明霜的脚也触到了底。
过了很久，段明霜才慢慢抬起头。
“你醒醒！”
“先活下来。”
“我没事。”
她抬起眼睛，看向身后的岛。
大海，从不会把吞下去的人轻易吐出来。
她哭着哭着，又忽然伸出手，狠狠捶了一下苏清砚的肩膀。
只觉得脸上热热的，那泪水混着海水，又咸又涩，一路流进嘴角。
苏清砚也倒在了她身旁。
她用手背擦了一把，又转过头去看苏清砚。
水越来越浅。
终于，段明霜跪倒在沙滩上。
“你这个人……你怎么这么讨厌……”
她的力气已经快用尽了。
“他们还在金陵等我回去。”
海面上，什么也没有了。
水底是白色的细沙，间或有几块灰白色的珊瑚碎块，像散落的玉器。
“苏清砚！”
她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哭了。
天地间只剩下浪声。
“我不会死。”
“船队……”
她的声音又轻又哑。
身上的衣服被礁石划得破破烂烂，左腿的裤管上有一大片暗沉的血迹，正在往沙子里渗。
海水的颜色在此处分了层。
阳光从云层后照下来，把这一片浅滩照得透亮。
沉默了很久，她只是伸出那只没受伤的手，轻轻覆在段明霜攥紧的拳头上。
没有帆。
天已经大亮了。
海天之间，空荡荡的，像她们从未与任何船只同行过。
可她忽然觉得，有这一只手在，这岛也没有那么可怕了。
“你怎么办？”
“好。”
段明霜伸手去推她。
椰林后头，是一小块隆起的坡地，坡上长着些矮树和杂草，再往后，便看不见了。
可她不会安慰人。
段明霜的眼泪一下就掉了下来。
她的脸色白得惊人，唇也毫无血色。
苏清砚说。
可她还是划着水，推着木头，一点点往沙滩靠。
段明霜听了这话，哭得更凶了。
段明霜低头，看着覆在自己手背上的手。
段明霜喃喃。
“先活下来。”
几棵椰树被风刮得歪斜，却仍倔强地立在那里。
她们已经出了礁石区，进入了浅水。
两人在浅水中踉踉跄跄，像两只被雨打湿了翅膀的蝶。
“会不会有人来找我们？”
沙滩只有几丈宽，再往后便是一片野生的椰林。
“也许。”
苏清砚偏过头看她。
她几乎是立刻伏了下去，把脸埋进臂弯里，浑身都在发抖。
船队若是侥幸没有覆没，也会被风吹离航线。
“别叫了，吵得头疼。”
这条航线虽不算偏，但礁岛众多，海流复杂。
她的脸上全是沙子，混着泪痕和盐霜，头发乱糟糟地贴在脸颊上。
“他们会以为我们死了。”
连指节都是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