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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幻觉!只是幻觉里他的达芙妮不应该是哭泣的!应该是笑的!
幸福的笑着的!
达米安的身体动了一下,随即一股铺天盖地的疼痛从四肢和躯干的每一个关节里涌上来,像有无数根烧红的铁针同时从骨髓深处往外刺,又像是整具皮囊被人拆散了又重新胡乱缝在一起。
那晚惨败的记忆碎片随之涌来
他十分清楚的记得自己是怎么倒下去的,记得泥土混着血腥灌进喉咙的腥甜,记得意识沉入黑暗前最后一眼看到的那道合拢的阴影。
可奇怪的是,他身上并没有那种被重伤后放任不管的黏腻感。
没有血痂凝固后拉扯皮肤的紧绷,没有泥垢和草屑粘在伤口上的粗糙,反而有一种被呵护的清爽,连鬃毛都被梳理过,一缕一缕地顺着脖颈的方向服帖地垂着。
伤口处敷着某种碾碎的草药,散发着清苦的气息,被宽大的叶片仔细包裹起来,再用细韧的草茎缠得整整齐齐。
被照料过。精心照料过。
达米安的瞳孔猛然一震。
他的目光骤然从自己身上移开,重新落在达芙妮那张泪痕未干的脸上。
她在这里。她就在他面前。
苦命
那双红肿的眼睛,那微颤的嘴唇,那因为他醒来而如释重负的表情——每一样都在无声地宣判着一个事实。
达芙妮终究没有逃出去。
达米安的胸腔里骤然涌上一股滚烫的酸楚,某种东西在肋骨后面突然碎掉了。
他恨自己,恨得爪尖都蜷进了肉垫里——要不是因为那两个畜生闯进他的领地,要不是因为他的轻敌和自负,达芙妮根本就不会经历这些。
都是因为他。
达米安的喉咙收紧了。
他艰难地、缓慢地坐起身来,每挪动一寸都牵扯着肋间和后腿的伤处,疼得他面部肌肉微微抽搐,可他硬是一声没吭。
他低下头,凑到达芙妮的额前,伸出舌头,用尽全身仅剩的温柔,极其轻柔地、缓慢地舔过她额间的毛发。
那动作轻得像怕碰碎了她,舌尖的温度传过去,带着他口中淡淡的草药苦味。
"嗷呜……"
他的嗓音沙哑得几乎不成调,像是很久没有喝过水,又像是胸腔里堵着太多东西,
"达芙妮……让你跟我受苦了。"
他的鼻尖抵在她额前,感受着她皮毛下微微的颤抖。
达芙妮将头深深埋进他的颈窝里,那里鬃毛最厚实的区域很快洇开一小片潮湿的痕迹,温热的水珠渗过层层毛发,贴着他的皮肤洇散开来,带着她体温的触感。
她的呼吸就贴在他颈侧的血管外面,又轻又颤,一下,两下,三下,每一次吐息都像羽毛拂过最敏感的那寸肌肤,带着她特有的、淡淡的青草和阳光混合的气息。
"我爱你,达米安。"
她的声音闷在他鬃毛里,低低的,软软的,却带着一种不可思议的坚定。
那是一种穿透了所有苦难的、赤裸裸的告白。
她用自己的方式表达着爱意——用额头的轻蹭,用鼻尖的摩挲,用尾巴缠绕他后腿的力度,用一句简单到没有任何修饰的话语。
这点苦算什么?她们总会熬过去的。
她相信他,就像相信每天太阳都会从扎拉希平原的东边升起来一样笃定。
达米安的鼻尖埋在她耳后的短毛里,用力吸了一口她身上的味道。
他张开嘴想说什么,喉咙却堵得发不出完整的音节,只能发出一声低沉而沙哑的、带着颤意的咕噜声——那是雄狮在极度动情时才会流露的、毫无防备的声响。
他的前爪轻轻搭在她脊背上,将她往自己怀里拢了拢,像拢着一团失而复得的火光,一刻都不敢松手。
就在这一刻,石洞里的光线突然暗了下去。
温暖的金色晨光像是被一堵无形的墙骤然截断,洞内的猛地陷入一片冷调的暗影之中。
达米安和达芙妮同时抬起头,瞳孔尚未适应光线的骤变,但洞口那两道狮形的暗影已经清清楚楚地刻进了他们的视野。
两匹雄狮并排站在那里,宽厚的肩背将洞口本就不算宽敞的入口堵得严严实实。
晨光从他们身后倾泻进来,将他们的轮廓勾成两道浓黑的剪影,被光线拉得格外长,格外扭曲。
那影子从洞口一路延伸到石洞深处,投在泥墙上摇晃着、膨胀着,活像两只从地底爬出来的四爪怪物,长着獠牙和利爪的怪物,正俯身窥探着洞内无处可逃的猎物。
是凯和伊万。
达米安的瞳孔骤然收紧,浑身肌肉在瞬间绷成了弓弦。
他下意识地将达芙妮往身后推了一寸,用自己还带着伤的身躯挡在她面前,即便是虚弱的、颤抖的脊背,他也绝不肯让她暴露在对方的目光之下。
凯缓缓迈步跨进洞口。
他的步伐依旧从容,不紧不慢的,爪垫落在泥地上几乎没有声响,每一步都带着一种审判者踱步而来的沉稳压迫感。
阳光在他身后被切割成两半,一边照着他浅金色的鬃毛边缘,一边将他的面庞沉入阴影之中,
只余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在暗处幽幽地亮着,冷冰冰地审视着对面相拥的两匹狮子,从达米安颤抖的肩胛到达芙妮湿润的眼睫,一寸不落地扫过去。
"好一对苦命夫妇。"
凯的嗓音从阴影中浮出来,
他的语气里带着一种毫不掩饰的讥讽,尾音微微上扬,像是品鉴完一幅拙劣的画作后轻轻放下评语。
达芙妮的耳朵紧贴着颅骨向后压平了,她下意识地靠向达米安,脊背贴着他的侧身微微发抖,可她咬着牙没有后退半步。
而伊万显然没有凯那份耐心和含蓄。
他几乎是冲进来的,金色的鬃毛因动作的剧烈而蓬松开一瞬,爪掌猛地拍在达米安的肩头,爪尖半张半合,扣进皮毛间的缝隙里,往自己这边狠狠地一拽,
达米安那还带着重伤的身躯被硬生生从达芙妮身边拖了出去,后腿在泥地上犁出两道深痕,肋间缠着的草茎绷断了根,发出细碎的崩裂声。
伊万的尾巴重重地抽打着地面,啪啪作响。
他绕着达米安踱了半个圈,绕到他的正面,居高临下地低下头,金色的瞳仁里盛满了轻蔑和恶意。
他故意将鼻尖凑得很近,近到呼出的热气都能喷到达米安鼻梁上那股混着血腥的粗喘。
"哥!你说错了!"
伊万的嗓音拔高了几分,带着少年雄狮特有的蛮横和尖刻,每一个字都像是用爪子刻在石头上的,又深又狠。
"哪里是什么苦命夫妇——这老东西分明是一匹雌伏于雄狮的'母狮'!"
他特意在"母狮"两个字上加重了力度,拖长了尾音,将那个词嚼碎了又吐出来。
他就是要羞辱达米安,羞辱到骨子里,用最下作、最诛心的方式——对于一个曾经横扫平原的狮王来说,"母狮"这两个字意味着什么,伊万再清楚不过。
那是剥落他全部尊严的最后一层皮,是在伤口上撒下的最大的一把盐。
达米安的身躯猛然僵住了。
他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一瞬间炸裂开来。
瞳孔急剧收缩又扩张,牙关因咬紧而发出咯咯的颤响,连那残破的、虚弱的躯体都在那一瞬间迸发出了一股骇人的绷紧感。
他的喉咙里滚出一声低沉的、近乎呜咽的咆哮,那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却带着一种被羞辱到极致后才会爆发的、濒临失控的暴怒。
态度
这般傲慢的达米安怎么会忍得下这样的羞辱?
曾经那个踏平老狼王领地时连眼皮都不曾多眨一下的狮王,此刻却被一匹刚长全毛的雄狮当面唤作"母狮"。
这两个字比伊万拍在他脸上的任何一爪都更狠,像一把淬了毒的匕首,精准地刺穿了他胸腔里最后那层薄如蝉翼的自尊。
凯和伊万都以为战斗会立刻爆发。
伊万的爪尖已经悄无声息地从肉垫间弹了出来,弯曲的白色利刃在洞内昏暗的光线下泛着冷光,后腿的肌肉微微绷紧,做好了随时迎击的准备。
他的尾巴尖轻轻颤动着,瞳孔缩成一道危险的竖线,只等达米安暴怒冲来的那一瞬,他便能借着对方重伤未愈的破绽,再补上几爪让他彻底爬不起来。
凯则退后半步,将重心沉在左后腿上,前肢微微抬起,利爪同样无声地亮出,
他向来谨慎,即便对手已经奄奄一息,他也从不吝于多做一分准备。
然而,达米安没有动。
他那绷紧到几乎要断裂的脊背在某一刻忽然松了下来。
脊背回落,鬃毛从倒竖的状态缓缓服帖下去,连那翻出唇外的獠牙都被他慢慢地、刻意地收了回去,合拢的嘴唇压在牙关上面,将那口暴怒的气息硬生生咽回了胸腔里。
他只是睁着那双眼睛看着他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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