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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忧仔细在脑海中搜寻,终于对上了外貌形容,觉得果真名不虚传。
突生的病态平复下来后,苍白脸颊被掩盖在徒生的晕红下,嘴唇也有了颜色,殷红泛着紫,很不正常。他心想这次倒是又活下来了,然后对来人礼貌地笑了笑,那笑容像一阵握不住的风,或者是一朵被微风吹散的花瓣,憔悴得吓人。
“原来是往生堂的客卿先生。”无忧道,也不常见人的他在对方沉默的目光下显得有些局促,然后轻抿嘴唇:“……是我挡住先生的路了吗?抱歉,我马上离开。”
他被父母兄长如珠似宝地捧着,根本没单独见过人,说话声也细细小小的,温和又怯弱。
说着就撑着木栏往一边的角落挪了挪,然后极快地对他露出一个苍白的笑容,敬道:“请过吧先生。”
……很不一样。
他这边的无忧怎么就如此?钟离心中不可避免地在意。
他蹙眉:“你怎么一个人在这里?”
确信他们是第一次见面,无忧对他的搭话很是无所适从,睁大了眼睛缓缓眨了眨:“我家的叔叔去请不卜庐的大夫了,我现在……不便走那么多路,在这里等一会儿没事的。”
“你身体不好,本就不应该出门,让人请大夫上门就好。”钟离的神色有些冷,“到头来发生这样的事情,如果中间发生些什么岂不是更危险?”
无忧睫毛一抖,道:“……我可以的。”
钟离盯着他弱质的眉,哑然。半晌,轻叹了口气上前,忽视掉无忧抗拒的表情,略带强硬地将他扶到不远处的茶摊上,半搂半抱地将他在椅子上摆好后放下。
茶摊距这边仅有百米的距离,但他只能躲在楼梯下喘息,可见无力至极。但他面上只一对淡色的细眉似蹙非蹙,其余皆是麻木的平静。
无忧缩着肩膀紧并双腿,细瘦的手指捏紧膝盖上的衣物,神色呐呐道:“……多谢。”
钟离要了壶七成温的白水,倒了一杯放在他面前,淡道:“不必言谢。”
然后他另给自己沏了壶茶,清冽的茶香随着热水的浸润而升腾,弥漫的淡淡水汽往上袅袅而起,模糊了他英挺又绮丽的眉眼。
无忧于是往那边多看了几眼。
注意到他的视线,钟离问道:“这是陈年的云尖,味淡略苦且清香不足,你能喝得了?”
无忧迟疑片刻,点点头:“我不怕苦。”
钟离没说什么,另烫了一个杯子,给他倒上一杯茶。
无忧伸手摸摸杯壁,猝不及防被烫了一下,停下搓了几下指头,再伸手时好似已经习惯了,指尖发红捏着杯子喝下滚烫的茶水。
热茶清香微苦,流进喉咙后口腔残余的涩味让他不自觉用舌头摩擦上颚,很新奇的感觉,和药汁怪像的,但要比药汁好喝。他细品一番后放下茶盏便不再碰,很懂浅尝辄止。
钟离看着,眉头隐隐鼓起几道。
茶叶和许多药性相冲,所以他即使没忍住给无忧倒了杯茶,心里想着小孩不喜欢喝白水虽然情有可原,但是再来一杯他肯定要制止。可无忧倒是乖巧非常,喝完后就乖乖垂眸坐着,石膏雕成的一样。
钟离还是看不惯他这样安静,无所适从之下很想再给他倒一杯,却被无忧轻声制止:“钟离先生不必顾着我了,只是一杯茶水而已。”
只是一杯茶水而已。钟离端起茶壶的手停顿在半空,终是放下了。
二人不再说话,空气一片沉寂。
不一会儿,钟离看到花家的管家领着不卜庐的白术慌慌张张跑来,见无忧人还活着,大松了一口气,趁白术放药箱的时候不停絮叨:“小少爷,以后老爷和夫人不在家,你再央求我出门可不行了……今天我这条老命都快被你吓没了。”
无忧伸出胳膊,长袖捋上一点露出细伶伶的手腕,乖巧道:“我知道了,我不会再出门了。倒是以后还得麻烦白术先生上门为我看诊。”
白术感受着指尖下几不可切的脉象,然后迅速扎了几针上去,这几处穴位看得钟离眉心一跳。
接着,白术努力松开紧锁的眉头,温声道:“我早就说过,师姐把你托付给我,我是肯定要负责把你治好的。而且你情况特殊,我上门更稳妥,你不必怕麻烦。”他脖子上挂着的那条白蛇吐了吐蛇信,斜眼瞄了下垂眸不知想什么的钟离,轻哼一声不说话。
往日这个时候,嘴巴很毒的长生肯定要说一些诸如“你怕什么麻烦,你自己就是最大的麻烦”之类的话,今天没发作也不知道是不是难得心软。反正无忧是狠狠松了一口气。
约摸半盏茶,白术收了针扛着药箱,交代了声:“我先回不卜庐配药,之后再去一次花府。”他说得很快,临走前才有精力冲钟离问好,然后脚步匆匆离开了。
“对了,往生堂的钟离先生帮了我大忙。”无忧对花管家道,笑容和声音都很柔软,然后温和又疏离地面向钟离,“到时候管家叔会把茶水的账单付清,还请先生不要推脱。”
花管家拿出赛跑的速度,迅速将几枚摩拉交给伙计,然后连连向道谢扶着无忧起身。
看着他汗湿的鬓角,钟离这才发现,原来无忧之前一直是强撑着坐在椅子上的。
……
钟离回到往生堂后天色临近傍晚,正是晚饭的时候,他一如往常那般温和地朝胡桃颔首道:“今日不早了,我先回房,堂主也早些休息吧。”
“嗯?哦,哦……”胡桃在一旁看到他冷肃至极的表情,略吓了一跳,突然就忘了想说的话,讪讪地挠挠头,准备之后想起来了再说。
回房前,钟离心中莫名的紧迫感令他眉头紧锁,转而走到院墙的一角翻墙而过,将开了半个花苞的那株桃树悉心移栽到院内,这突发的行为确实出自本心,觉得小树实在可怜,只想让其再也不受风吹雨打。
【作者有话说】
嘿嘿嘿,我其实很喜欢这个番外的剧情,还挺在状态的,所以又自打脸准备再细搓一章。[狗头叼玫瑰]
到头来还没开写海哥嘛……
番外三 客卿钟离3(完)
钟离今日闲逛到了一处莲池边, 因为还没到荷花开的季节,他负手而立,沉静地看着湖面上随波摇曳的圆叶。
说实在的,应该没什么看头。
不卜庐的白术大夫背着药箱步频飞快, 钟离正巧瞟到他, 淡淡一笑问道:“白术先生这是要往哪里去?怎么看着如此匆忙?”
乍然被人叫住, 白术微惊:“你……钟离先生?”
他看了眼前路,匆匆道:“我今日要去花府一趟为花小公子施诊,先生叫住我是有什么事吗?”
“原来如此。”钟离表情恍然,万分惭愧道:“实在抱歉, 现在看来是钟某打扰先生出诊了。”
白术连忙道:“倒也没有, 阁下不必如此。”
钟离从袖中抽出一本薄薄的古书, 递给白术, 缓道:“实不相瞒,我也略通岐黄之术, 前段时间偶遇无……花少爷时观他骨骼细弱不全,内里空虚、五脏羸弱却面颊殷红,唇色泛紫,不似寻常弱症。恰巧我这几天在藏书中发现了一本医书, 便想起之前的萍水相逢,想着将此书交给大夫, 应该对花少爷这类先天不足之人有用。”
钟离前两天回了趟先前的洞府,岩王帝君的藏书浩如烟海, 哪怕是钟离这样绝佳的记忆力,想要找到这本书也花费了许多精力。医书当然是绝世孤品, 白术翻开后了了几眼扫过, 越看眼睛越亮, 还不住地咳嗽几声。
“先生这书中药方的思路正契合了我之前的想法,给出的结论也全然符合我的猜想,这样用药果然不错。”
钟离从容开口:“不过书中似乎仍有谬误,以元素产物入药的两大难点,一是细微元素含量,二是研磨后的保存,这些仍需继续钻研。”
白术深以为然,叹了口气,低沉道:“……精研药方需要时间,我自然可以日夜不停,但病人却是等不起的——这本书来得太晚。”
他的叹息很轻,但钻进钟离耳里却如洪钟,他不由得眉头一皱:“为何太晚?”
白术苦笑:“我知道钟离先生慈悲心肠,能为萍水相逢人考虑到这样的地步,但是不是所有事情都有转机,凡事都有定数。”
“先生有所不知,无忧出生时便羸弱险些夭折,恰逢花老爷闯入请仙典仪求帝君出手才幸得生机,但天命难改,无忧命里似乎总被沉疴拖住,幼时便缠绵病榻至今,我和师姐用尽了沉玉谷绝学也只能勉强让他不那么痛苦。”白术双眸暗淡,“在下……实在有心无力。”
为医者,悬壶济世,每条生命都沉重而可贵,但强行留下来便会带来痛苦,白术深知这个道理,却仍为这种自己无能为力只能旁观的情况感到可悲。
然而,白术似乎听到钟离轻笑了一声:“定数?”
“命数是会变的,没有什么是命中注定的。”他道,“白术大夫既然也觉得不甘,为何不再最后试一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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