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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依旧紧紧跟在琉亚身后, 在他即将彻底融化进人群的前一瞬,反拉住他的手, 规整挺拔的衣领下,喉结急促地滚动, “我——”



    这是一滩不适合他生存的浊水,他很确信, 自己不喜欢这样的环境, 每待一分一秒都是折磨。同时, 他下意识觉得,琉亚也不应该待在这里。



    琉亚没有挣脱,笑盈盈地回过头来看他,灯下的橙红微粉的脸庞波纹一样混乱地扭曲,像绵绵的日光,“别担心。”他重新握住那维莱特的手腕,领着他走进更深处。



    他很不耐、很焦灼,像一头被网住而在不断逡巡的小兽,却在琉亚简单的一句劝慰下继续忍耐,玉白的大手青筋绷起,浓密的眉毛狠皱,被牵着缰绳似的乖乖跟着。



    他不想扫兴,仍表现得足够从容不迫,像对这种场合游刃有余却保留着含羞的绅士,不少人都把目光停留在两人身上。



    金发的酒保低头铲出一盒冰块,发现头顶覆上小片的阴影,头也不抬,开口招呼道:“要喝点什么?”



    “先开两瓶松子酒,一瓶葡萄汁——今晚有热红酒吗?”



    酒保笑容先于意识出现在脸上,“琉亚?想见你一面还真难。今天本来不提供热红酒,但如果是你的话——这次要放橘汁吗?”



    “科波拉,好久不见。”琉亚拉着僵硬的那维莱特坐下,后者对吧台前的小小的高脚椅很不适应,幸好腿长,于是当成普通的椅子一本正经地坐正了。琉亚笑了下,侧头问他:“要橘汁吗?”



    那维莱特目光落在吧台的纹路上,冷淡地说:“随你。”



    他声音挺冷峭,一般来说,人的声调隐射本人的性格,琉亚带来的朋友显然和这个骚动的酒馆格格不入。科波拉想不到琉亚还会交这样的朋友,不由多看了几眼,越看越觉得眼熟,他将其归于有色灯对面容的模糊效果,看向琉亚,想得到一个确切的答案。



    “加橘汁吧,我喜欢它的味道。”琉亚托着腮说,他外套散开,显得有些放荡,“朋友,请给我指一个最安静的卡座。”他这次似乎并没有直接玩的意思,酒保诧异地挑眉,但还是给他指了个角落。



    “去那里吧……不过琉亚,我真搞不懂你,坐那么偏,玩着有什么意思?”



    琉亚站起身,手指轻轻搭在那维莱特的肩膀上,他并不理会对方的冷淡,或者说,看透了他的生涩,“我今天可陪着朋友呢。”说罢,他又轻轻拍拍,“人生可不是静止和苦修,还有纵/欲、享乐……或者只是喝上一杯热乎乎的红酒后,慵懒地躺在柔软的椅子上消磨夜晚的时光,这些没有意义的事反而令人活着。总之,这里没你想象的那么糟。”



    吧台这边的灯光并不花哨,而是类似于干草的颜色,那维莱特抬眸看了眼琉亚染成暖色的脸颊,沉默地抬脚往那处偏僻的卡座走。



    卡座很小,像是酒馆硬生生挤出来的一个空间,勉强放下两张不大不小的沙发,灯光也很暗,琉亚闲适地翘着腿,看另一个沙发上的那维莱特,就像看到了一个将自己隐匿在深海的海獭。



    至于为什么是海獭,主要是对方头发上的两缕蓝色挑染太过吸睛,总让他想起前两天打劫他的那只海獭,它脊背往尾巴延伸的毛发,颜色大致也是那种蓝色——手感超级棒。



    那维莱特坐了一会儿,突然开口:“你在看什么?”



    “你的头发。”琉亚说,“很漂亮的长发——我在夸你,绝对真心实意。”



    “特别是蓝色的挑染,我喜欢这个颜色。”



    挑染?那维莱特下意识摸了下自己伪装成头发的龙角,似乎言出法随一样地有些发烫。龙角几乎可以说是他的性特征,夸奖一个雄性的性/征……他有些哑口无言,不知道要怎么回话。



    无知者无罪,他已经知道琉亚表达亲近和喜欢很不拘泥,倒也不觉得冒犯,只是借助卡座的影遮住自己的无所适从。



    那维莱特好像回到了几百年前刚上岸的时候,几乎是几秒后才想起人类面对夸奖时的回应,生涩道:“谢谢……”



    万幸,酒水于此刻到了。



    琉亚总算从百无聊赖中回过神,他略过自己期待已久的松子酒,先是妥帖地用指腹试探了下高脚杯的杯壁,温热但并不滚烫的六十度,红酒经加热,再加入适量橘汁、香草、肉桂和丁香,冰糖的甜味中和酒精的辛辣,很适合不太喝酒的人浅尝。



    琉亚并没有交代红酒的种类,酒保就选了款中酒精浓度的,加热后酒精挥发,就算那维莱特曾经一口酒也没喝过,应该也受得了。



    他将高脚杯推过去,红色的酒液微微晃动,“先试试这杯。”



    那维莱特一声不吭,拿起酒杯,姿势很标准也很优雅,琉亚了然,看来自己不用太担心他会醉倒了。



    像往常品水一样,那维莱特先晃了晃高脚杯,将酒液缓缓送入口中,越喝眉头越皱,喉咙好像着火了一样,并且这股灼热经由喉腔慢慢延伸到胃部,他没忍住轻咳了一声。



    然后是接连不断的轻咳,琉亚诧异,连忙坐到他身边拍他的背,“呛到了?”



    咳嗽停下,那维莱特忍着喉咙的不适,声音喑哑吐出一个字:“辣。”



    “闻着浓度有也不高……”琉亚说着,疑惑地尝了口自己那杯,甜味居多,橘汁的酸味也很明显,几乎算得上一杯气泡水。



    “你不会没喝过酒吧?”琉亚突然笑了,揶揄似地说。



    他一说话,与自己口腔中相似的气味就传了过来,潮湿的,暧昧的,那维莱特在这气息中先僵了半天,再浅浅地开始呼吸,胸膛也着了火似的,“……嗯,没怎么喝过。”



    琉亚瞟了眼他桌前的酒杯,调笑着说:“真的假的……你之前都没喝过,还敢一口气把红酒喝完,真勇敢。”他侧过脸,惊奇地睁大了眼睛,“你脸好红。”



    那维莱特摸着脸,发现脸上温度确实高于手背,他有些不知所措地垂下眼睫,偏着头问:“这,怎么……”



    “因为你不习惯喝酒。”琉亚脱下外套,仅穿着一件紫色衬衫,脸上的笑在晦暗的灯光下暧昧极了,“反正就这一次,我们再试试,好吗?”



    那维莱特嗅着他身上的味道,很奇怪,他竟然对此很熟悉,这明明是他们第三次见面,但他好像已经记住了琉亚身上的味道,是弹性的肌肤、温热的血肉、健美的肢体……也许是因为酒精的作用,他嗅着嗅着,就有些迷惘了——自己的身体有些不对劲。



    “好。”他说。



    琥珀色的松子酒,迷幻的葡萄酒,又一杯加了橘汁的热红酒——那维莱特觉得自己要更喜欢这个味道。



    疲懒,整个人彻底从海洋似的卷宗脱离了,沉入真正的深海,随着洋流的呼吸摇摆,灯也在摇摆,琉亚酡红的脸也在摇摆,嘴唇亮亮的,像红酒一样……



    酒保又送了几次酒,戏谑着说你俩真厉害,这么干的场子也能喝这么多,琉亚倒也没那么混蛋,也确实是带那维莱特长见识的,下意识不想让他听这种东西,给酒保灌了一杯后轰走了。



    发现那维莱特的眼神一直落在他身上不知多久了,琉亚用指甲弹了下杯壁,发出清脆的声音,“别发呆,伙计。”



    那维莱特感受到了庞大的虚幻,失神地说:“我醉了,琉亚。”



    “我觉得也有些醉了……”琉亚揽住他的脖子,两张红热的脸颊紧挨在一起,他从喉咙里溢出轻笑,“这又说明,我们还没醉,朋友,醉鬼是不知道自己醉了的——要再来一杯吗,葡萄汁兑水火,嗯?”



    “嗯。”那维莱特听话极了,琉亚喂他什么,他照单全收,琉亚也很公平,他喝什么自己也喝什么,下来几次,他就跟品酒一样较上劲了。



    同时,也在聊天。



    “你多少岁?”



    “二十三……也许二十二?”



    那维莱特醉后扣住他的手腕,蒙着层纱布似的眼睛垂着,摸着他窄窄的桡骨,直至那块凸起,酒意上涌,他难受地蹙紧眉头,断断续续地说:“你、二十岁。”



    琉亚黑发散乱,高昂着头笑了声,“哈哈。”



    但我们两个看起来也差不多年纪嘛!琉亚半趴在他肩膀上,眯着眼睛,醉醺醺地说:“我不要叫你大人了,我要叫你,那、那维……”



    “嗯,你叫我那维。”那维莱特支住乱晃的琉亚,就像栽种前固定一颗乱颤的小树苗,“你别乱动……”



    这情况,明显两人都喝了不少。



    



    情况已经收不住了,琉亚站起身差点摔倒,就发觉自己今天有些超量,眼前的景象很混乱,大大小小的酒瓶摆了一桌,他走路,不小心就撞到了一个瓶子,叮叮当当地在地上跳。



    “琉亚……”那维莱特倏地睁开眼,瞳孔一瞬间紧缩成了针大小,琉亚全盘接收到他令人战栗的气势,脊背都刺激得发抖,他眼睛水润润的,喘息道:“……我去卫生间。”



    “快点回来……”那维莱特便重新阖上眼睛,盘踞起来后,又像一头无害的幼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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