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梦·上(3/8)

    而那如画的眉目却锋刃般凛冽,杨青月放下琴,唇角甚至因怒极扯出满是戾气的笑,带了手甲的指尖从侠士脸颊上划过,从他还在打颤的喉结一路向下,缓缓停驻在他胸口有些散乱的衣襟处。

    “玄水蛊?还有什么是你不敢做的?”

    他的神态、动作是如此陌生和危险,侠士抖了眼睫,迷茫中喉咙里又泄出轻软的泣声。事情为什么会进展到这一步……在侠士勉力思索之时,眼前忽地被阴影笼罩,接着落下一片绵长细密的温柔唇息。

    是杨青月在吻他。

    “唔………嗯!”侠士头昏脑胀被哄骗着张开嘴,顺从地接受了滚烫唇舌的侵入。他并不擅长此道,齿关间歇的微微碰触和舌尖对内腔的舔舐让他僵硬到甚至忘记了如何吐息,身躯一丝一毫的动作都被他身上倾伏的人所控制,直到这个辗转缠绵的深吻被缓缓抽离,在两人口舌之间连起晶莹的涎丝。

    侠士因短暂窒息而猛烈喘息着,待眼睛终于能聚焦时却避开了那双在夜色中亮得惊人的眸子,嗓音沙哑酸涩:

    “大公子……”

    多么谦卑而礼节周全的称呼,即使在这种境遇下也让他们之间如隔天堑。杨青月眸色一暗蹙了眉峰,手指带着些力道直接扯开了侠士的衣带,将内里的里衣褪到他腰侧,用指腹顺着他光裸的前胸轻划至亵裤覆盖的肌肤之上。

    “你应唤我什么?”

    那清矜的嗓音似是带了蛊惑,引诱着侠士向情欲的深渊不断坠落。侠士头脑昏沉,胸前被触碰的地方如山火滚过瞬间泛起柔媚的红,激得他宛转绵长地轻声哭吟,却因羞耻始终不愿作出回应。

    见侠士不肯回复,杨青月更生恼怒。他贴得更近,玉山倾颓般俯了身去浅浅吮吻侠士颤抖的颈项,带着些许不悦用贝齿轻轻撕咬,仿佛是对身下人不回应的警示。而后滚热的唇舌顺势而下,沿着纤瘦的锁骨缓移到肌理分明的胸膛,寻到他殷红漂亮的乳尖将它含住,带着轻佻的心思用齿列和软舌捻转撮磨。同时手指也未空闲,隔着亵裤抚弄微微扬头的柱身,直到那物经受不住颤颤吐出些许淫靡的水液来。

    “呃、呜……”侠士不只身上起了动情的热,连眼角都浸了春色的艳,呜咽着咬唇哭泣。他本就是个从未经历过性事的雏,连自泄都未有几次,更何况是被他倾慕的人压在身下任其作弄,无助中竟未察觉到手腕处的钳制无声消失,只随着已然得趣的身体抬起手臂环抱住杨青月,似是想借力稳住身形,却让自己如欲求不足般讨要更深的亲昵。

    见侠士并不抗拒反而索求更多的失神模样,杨青月更觉口干舌燥,但动作却颇有耐心,仿佛一点一点享用猎物般解开他身下的亵裤,让侠士的身躯彻底裸裎。夜风拂过,侠士无端找回些失散的清醒来,停住了还拥着杨青月的双臂,抖着唇下意识变成了抗拒的姿势,而落在他身上的目光瞬间从缱绻变得冷厉,模糊间侠士听到杨青月又问了他一遍:

    “你应唤我什么?”

    应……唤他……什么。

    “大公子”,还不行吗?

    侠士噙着泪迷茫地眨着眼睛,一道细细潺潺的泪痕滑落消失在他散乱的鬓发间。朦胧中他看到杨青月直起身卸了手甲,不知从何处摸出来一盒脂膏似的小物,似是极认真地蘸了些在指尖处,再次俯身贴近自己耳畔:

    “若你不愿唤我,便只好如此……”

    他嗓音温醇,还带着些欲色,只在耳边几个吐息便惹得侠士身躯颤怯。而侠士身下那处隐秘的穴口,也被他裹着滑腻柔润液体的指尖揉弄,几下便乖巧地翕张开来,一副向他求欢的靡诱之态。杨青月垂了眼睫,再次吻上侠士唇角,叹息般轻声提点他:

    “万书楼里,你梦中抱着我送你的衣袍,唤我什么?”

    侠士喘泣着终于想起。自己不敢直面杨青月将言未言的情意躲进万书楼的一隅,又在深夜毒发时无比渴求他的碰触与安慰,只得偷偷抱着他送的衣袍,啜汲着他曾经留下的、那一点点似有似无的红梅清香,幻想他就在身边。但也只有在梦中,自己才敢那般唤他,如同情人间、亲密无隙却珍重万分的字眼……

    仿佛不满于他的沉默,侠士的腰肢杨青月被揽起,莹白玉润的性物抵在臀间那窄小入口,带着怜惜缓慢地一寸寸破开穴肉,细细密密地撑开柔软褶襞。

    “呜……啊……!”被挺入的那一瞬侠士浑身过电般震颤,入骨酥麻的痒意从腿根蔓延至全身,口中泄出旖旎的吟叫。这媚人的呻吟让杨青月更感耳酣目热,环着他腰脊的手臂收得愈紧,耐心而狠戾地在灼热紧致的肉壁中抽插冲刺,用性器微抻的棱筋辗过细软柔嫩的穴肉,时疾时缓地抵磨着。侠士几乎说不出成形的词句,眉眼迷离努力想把声音压回喉咙中,却被一记深顶卸去所有气力,软了身躯瘫倒在被衾间。

    “现在,是谁在肏你?”

    杨青月轻柔啄吻着侠士眼角的泪痕,暧昧地问道。他动作未停,还在探寻着侠士体内敏感之处,直至擦过一点时身下人经受不能地剧烈哆嗦起来,便顶着此处发了狠地捣弄,逼得侠士双手紧紧攀抚在他颈间,长吸一口气哭叫出声:

    “……青月,杨青月!!”

    终于听到侠士愿意这般唤自己,杨青月软了心绪低头与他唇息叠覆,交缠间捉住他脱力跌落的手腕笼在自己掌中,爱怜般摩挲起来。侠士被欲潮浸染的脸庞透着滚烫的熟红,在两人深密的吻中身躯被撩拨得愈发酥软,身下那物竟有一丝昂扬的冲动。

    他们之间本就贴得极近,杨青月自然也感受到侠士的情动,便带着狎昵的笑意撤开唇舌,用手扶着他的后脑和腰际一挺身将侠士以跪坐的姿势钉在他性器上。这突如其来的姿势变换让侠士整个身体的重量都压了下去,软媚的穴肉将肆意挞伐的肉刃吃得更深,平坦细腻的小腹上甚至浮现出一块可怖的凸起。

    “啊啊——不……好深!”侠士一副不堪蹂躏的可怜模样,腿根麻透无力支撑,如同初次绽放的蕊花抖着漂亮的肩胛,将还带着吮吻红痕的胸膛彻底展露出来,脆弱而淫靡。

    杨青月似是还不愿放过他,用手指去逗弄侠士嫣红肿胀的性物,带着薄茧的指腹抚过顶端微颤的领口,顺着贲张的脉络寻到下面藏着的小巧囊袋,恶作剧般捏揉起来。

    “呃、不、不要……”

    在酣长情事中被过分玩弄的侠士气息都变得孱弱,细细哭求着杨青月停手。但不同于口中的恳求,侠士身下湿软贪吃的小穴还在一张一合吮咬他的肉根,温暖紧致的肉道湿淋淋地绞吸着勃发的前端,让杨青月额上覆了薄薄一层热汗。他乱了呼吸,咬着牙握住侠士的性器快速搓磨几下,侠士登时再也无法忍受,崩溃尖叫的同时攀上高潮,浊薄的精液就这般泄在杨青月掌中。而杨青月此时也遽临巅峰,含上侠士泛着粉的耳垂再一次用力顶插,在他体内射出一股股浓稠黏腻的精液。

    这场淋漓性事平息后,侠士整个人散了架般蜷缩在杨青月怀里一动不动,偶尔轻轻抽噎几声似在向他表达不满。杨青月也自知理亏将侠士搂紧,絮絮说着一些旖旎情话,想到那枝海棠时语气竟带了些酸意:

    “阿青把你留下的东西送回来时怕海棠折了,特地分开收起……当时我看到她捧着那花,还以为是你送她的……”

    听到这话,侠士对杨青月的幼稚想法嗤之以鼻,又后知后觉他是在吃飞醋,脸颊瞬间红透,想瞪他一眼却忘记了自身的处境,那还粘着细碎泪珠的眼睫飞抖,眸光竟有勾人心魄的嗔怪。

    “你一天天都在想些什么……!”

    见侠士这幅模样,杨青月却笑出了声,澄明月光下映得那笑容清丽绝艳:

    “在想你。”

    而后他又敛起笑意,轻抚侠士的脸颊,眼神认真:

    “无数次在梦魇中我曾想过退却和放弃,任凭他们分食我的骨肉,让我神志彻底溃败。但我始终不甘心,我还未曾走出长歌、走出千岛,去看看外面的世界……”

    “幸好你在。”

    侠士侧过头望向他眼神温柔,又勉力握住杨青月的手置于他胸口,似是回应般与他十指相扣,而后因疲累浅浅睡去,只余细碎的呼吸在屋中回荡。

    星稀湖影静,孤月当空,一如千岛夜中千百年间的万籁无声。

    侠士做了个悠远绵长的梦。梦中环绕周身的景象他未曾见过,有燃着烈火的破碎石冢,有流下血泪的哭泣佛陀,有被赤血染红的西湖之水,有山木枯焦的悬崖残壁。梦里侠士还似乎看到了杨青月的背影缓缓走向那片废墟,用尽全力向他跑去大声呼唤着他的名字,告诉他不要再向前走。但杨青月回过头冲他宛然一笑,手中依然抱着那把琴,恍然间侠士听到他似是吟出一句诗:

    东山高卧时起来,欲济苍生未应晚。

    杨青月也始终未向侠士提起过,他口中描述的长歌门外的诸多风物,尽皆化作有形之敌入了梦魇。而与此同时,侠士又仿佛一个与他并肩偕行的战友入了他的梦,在无形中融入他的思绪、他的灵魂,让他在面对未知恐惧之时能够满怀勇气,去击碎一条条禁锢他命运的枷锁。

    人生寄一世,奄忽若飙尘;

    愿为双鸿鹄,奋翅起高飞。

    侠士是被一阵喧闹声吵醒的。他睡眼惺忪地看了看尚未破晓的天色,将枕边叠好的外袍披在肩上,趁着客栈老板还没发火时迅速起了身。

    他在旧都洛阳刚呆了一整个冬日。这座古都还带着前朝的慵懒气息,甍栋干云的城门昭示着过往的辉煌光景——但这光彩耀目的过去并不能帮助城下拥挤的灾民。已是孟春,原先青松绿柽、连枝交映的城外别院,仍是一副墙被蒿艾的萧瑟之景;城内青槐下的甘井周围,也全是侥幸逃难至此的难民。

    先是雷雨晦冥的深秋,仿佛灾难前的预兆般反常且连绵数日的雾霰,之后便是一场铺天盖地的暴雪。征鸟厉疾,水泽腹坚,大灾过后紧接着便是苦熬不过的饥荒,从周边城镇村庄流徙来的民众越聚越多。开元年间的盛音虽仍余响,然而就算官府有心救济,仓囷中的谷粱也是逐日渐少,最终到了无粮可赈的地步。

    侠士来得较早,原先只是听说北地武林大会之名想借道洛城北上看看热闹,但被糟糕天气困住脚步只得暂就此驻足,又因为勤快在城门口的开福客栈讨得了一份活计,顺便攒攒盘缠。近来多有避灾之人上门讨乞,可客栈老板本就不是个好脾气,被搅扰得不胜其烦后便吩咐有武功在身的侠士和其他伙计见人就打。

    侠士心软,看到一些耄耋翁妇还有垂髫儿童并不会动手,偶尔背着其他人偷偷给他们塞些食物果腹;对于那些身强体壮却堵在门口哭天叫地的横脸汉子,侠士便会拧了眉拿石子砸他们腰际以示警告。日子就这么捱着过去,侠士一边庆幸老板还未赶他走,一边尽自己所能帮助前来求助的人们。

    今日清晨,门外的喧闹怕不是又有人来闹事,既然老板还给自己发着钱,自然需要自己出门解决——侠士这样想着,打开窗户迅捷地从客栈后面跳出去,绕了一圈去打量门口的情况。

    令侠士吃惊的是,数以百计的流民正同向城东而行,憔悴的脸上都带着莫名的希冀。他屏神听了些许,似乎是城东有贵人支起了施粥铺子救济灾民,消息一传十十传百,大家便都过去了。在这等关头竟还会有此等人物!侠士实在难抑内心的好奇,想想客栈暂无甚要事,偷摸离开一会也无妨,便也顺着人群往城东而行。

    城东三里之外有景宁寺,寺前御道现今已被人群塞满,侠士不得已攀上了低矮的树冠俯首下望,只见两顶颇为结实的油麻布靠着几根木桩撑起了简陋的棚子,棚下支着一口溢出温暖水汽的大缸,有伙计在缸中不断搅着,模糊中侠士似乎闻到了清甜的米粥香气,并未吃过早饭的他肚子竟也不争气地“咕噜”一声响了起来。

    虽说他在客栈帮工时老板并未短缺他的饭食,但又怎么不会被城内外愈发严酷的环境影响,原先的白面饼已经悄悄换成了糙面,米饭也变成了寡淡的粥,上面飘着几滴油星就算见荤了。其他伙计抱怨连连,侠士只是闷头吃饭,偶尔藏了一两个饼子在怀里,待下次碰上有需要的人塞过去。今日这施粥场面侠士也没想象到,不免好奇这贵人是从哪里运来的粮食,头便伸得近了些,而他这副有些滑稽的模样,就这般落入棚内一双清亮的眸中。

    那是个清放卓逸的少年,身着一袭在初春时节略显单薄的水青色长袍,因忙碌额头浸出一层细细密密的汗珠。他面前是闻讯赶来的灾民们一张张覆满饥色的憔悴面容,他身边的仆从又稀少,虽然在尽力维持秩序却依然抵挡不住蜂拥而来的人潮,一时颇为无措,求助似地环顾四周,正好与树上好奇张望的侠士四目相对。少年的眼神焦急诚恳,侠士抵挡不住那双摄人心魄的眸子,脊背粘了冷水般僵直无法动弹,装模作样地环顾了四周,确信少年看的是自己,有些心虚地摸了摸鼻尖,抿嘴跳下了树。在他尴尬挠了挠头绕过人群向棚子里走去时,并未注意此时少年的嘴角悄悄翘起,似乎早已预料到侠士肯定会来帮忙。

    “这位侠士,能否请你帮忙指挥一下人群?”

    少年唤着他,嗓音清泠泠的,还握着手中的勺柄挥舞了一下。侠士了然地点点头,顺手抄起脚边几截断木,用了力气将尖利的一端隔着数尺拍进土里,扯了嗓子喊道:“父老乡亲——请沿着这木标排好队——都会有,不要急!”

    听他这么一喊,不少人自觉退后按他的要求站了一队。人群中自然也有不乐意守规矩的,有个粗野汉子嚎起来:“你又是什么人?在这指挥老子!”而后大力推搡了前后的人群,颠颠晃晃倒了几个人,又响起一声老妪的哀叫。侠士面上也不显,只跨了几步走到推人的汉子面前,运气揪着那汉子的衣领硬是把人提起一尺多高,笑容发着冷:“想领粥就乖乖排队,再闹直接没你的份!”

    那人本就是色厉胆薄之辈,被侠士拎起来后像个瑟瑟发抖的鹌鹑不敢再出声。侠士把他放下后哼了一声,将瘫坐在地上的老人扶了起来,又向着人群吆喝了几句,看着队伍有模有样后满意地点点头转身走向棚子准备交差,没想到迎面而来是少年递来的一碗冒着热气的白粥:

    “辛苦侠士,想必你也未曾用过早膳,不介意的话请用吧。”

    隔着缓缓蒸腾的雾气侠士看不清少年的神色,本想下意识拒绝,却被少年擎着碗固执地向他怀里推了推。侠士犹豫抬手时肚子又一次叫了起来,一瞬间脸颊局促地涨红,而面前的少年扑哧一声,带了笑意盯着他讪讪接过那碗白粥。

    “……谢谢。”

    侠士道了谢,偷偷用余光上下打量着少年。刚才递碗过来时侠士注意到他切玉般的手指指腹布满剑茧,又看到他腰间蹀躞带上悬垂的青玉佩,心里推测少年必是有武学渊源的世家子弟。但侠士也同样疑惑,自己在洛阳城呆了许久,客栈中也前前后后听了不少城内大户故事,竟完全不知这少年到底出自谁家。

    侠士边喝粥边思索,完全没注意自己的眼神已然带了热烈的探究之意,被敏锐的少年很快察觉到,回应了一个略带神秘的微笑。侠士再度因突然的眼神碰触而尴尬万分,一时招架不及只好转过头不再看他,同时加快了喝粥的速度。??

    杨逸飞收回笑容,看着渐渐聚集的人群,微不可闻地叹了口气。他自离开长歌门已有数月,沿江北上时多见横征暴敛的官宦和在穷困中挣扎的黎民,原本他还对远在长安的天家威严抱有一丝幻想,却又在路途中听闻了江湖中流传的宫闱秘事,真真假假间竟颇有“师行而粮食,饥者弗食,劳者弗息”的模样。

    待他行至洛阳正逢孟春时节,天地和同草木萌动,本应启田事、开教道,而他目光所及尽皆襁负争逃的民众。心思纯善的他路遇一对年迈夫妇,寥寥几句交谈知晓二人老年丧子只留得一幼孙在怀嗷嗷哀哭,便心怀恻隐将本就不多的盘缠分了一些给他们,还一路护送他们到了洛阳城外,直到二人坚决辞别他的随行。

    杨逸飞送别他们后目送许久,看到老翁向道旁的店家讨些水喝却被赶出来时愤怒攥拳。但很快开福客栈里走出一个高挑的身影,虽是小二装扮却更像个侠肝义胆的江湖客,不仅没有赶人,反而给老夫妇行囊中灌好热水还塞了些吃的。隔着斑驳墙影,那个带着暖意的笑脸轻轻印在了尚是少年的杨逸飞心头,仿佛长夜深深中城内浮图檐角的风铃清鸣。

    而此刻,那个江湖客在被自己使唤后正在小心翼翼地打量着自己。杨逸飞少年老成,面对他的好奇本想故作深沉,却被他嘴角粘了米粒的模样逗笑了,侠士则不知缘由,面对少年的笑容逃避般将眼光转向粥棚前熙攘的人群。

    侠士放下碗后嘀嘀咕咕盘算着,看这个人数规模怕是再过半个时辰粥米便要见底,那之后这少年打算怎么做?他正想开口询问,意外发现队伍中出现了一个鬼头鬼脑的熟人——竟是客栈中与自己共事的李二。侠士起初看他努力隐藏身形的模样觉得好笑,转念一想又觉得不对,上前几步将李二拽出人群,在他准备破口大骂时压低了声音责备道:“老板又不短你饭食,为什么要来这里抢他们的食物?”李二定睛发现是侠士,原先嚣张的气焰一下子萎缩,却发现面前之人嘴角的饭粒后又大声嚷嚷起来:“你自己也吃了,现在反而来责骂我!”

    侠士不解,顺着他的眼神摸自己的嘴角时碰到了那颗饭粒,一时语塞不知道该如何解释。周遭许多人围观了这场冲突后窃窃私语起来,而身后的杨逸飞耳力出众,听到了二人对话后缓步上前:

    “这位壮士,在下支起这棚子是为解洛城断粮的燃眉之急,一碗粥也许再也稀松不过,却可能是众人颠沛至此最好的一顿。面前这位——”他虚虚指了下站在一旁脸颊微红的侠士,“一个时辰前就来到此处,帮了在下很大的忙,仅以一碗粥聊表谢意,并无不妥之处。”这番话不卑不亢,语调中却隐隐透出不悦之意。李二看向身边的人群,那些渐渐带了些轻蔑和鄙夷的目光让他如芒在背,也顾不得再为自己辩解几句转身快步离去。

    侠士望着他的身影消失,放下了心中负担般长舒一口气,一时没发现少年已然站在自己身侧,脸庞上的笑容带了些促狭:

    “若你还不回去的话,怕是少不了一顿训斥。”

    侠士悚然一惊,意识到他本就是翘了班来看热闹,若因此被卷入麻烦中肯定会被老板一顿臭骂。他不禁头痛起来,不自在地揉了揉手腕,回头看看步入正轨的施粥摊子,对着少年赧然一笑:“那我就先回去,若是公子还需要帮忙的话,尽可去开福客栈寻我。”

    见少年点头回应,侠士放下心来准备离开,但刚走了几步突然想起来什么似的又匆匆跑回来,挠了挠头不好意思地开口:“还不知公子姓名。”

    听他这般问,少年陷入了短暂的思索中。杨逸飞此行背负着沉重的期许,临行前父亲杨尹安曾让他许下诺言,纵使死境也绝不回返,因此他一路游历时多用假名掩藏行踪,仅与母亲吴青青和兄长杨青月保持书信往来以报平安。而这个好心的侠士自己也几乎对他一无所知,在这等情势下继续隐藏身份才更为稳妥。思至此处,杨逸飞抬眸直视面前高了自己一头的侠士,嘴角微微翘起:“我姓杨,唤我阿舟便可。”

    侠士自然不知道这是个假名,一副了悟的模样搓搓手指又点点头,转身欢快地跑远了,边跑还边冲着杨逸飞大声喊着:“有事随时来找我——”

    杨逸飞也被侠士的热心肠感染了,挥手示意着,一声清亮的“好!”借着骤然而起的东风盘旋起来,落在遮住棚顶的栝柏枝头轻悄碎开,在春日清晨漾起一层清浅温柔的波纹。

    侠士急匆匆赶回客栈时却是无事发生。他本做好了李二背后告状的最坏打算,但店中伙计们都是一副刚刚睡醒的迷茫神色,根本无人注意到他,侠士就急忙用混着浮冰的井水抹了把脸假装刚起床不久,束了腰开始做今日的活计。虽然与往常不尽相同,侠士却总是感觉日子过得慢了,偶尔他会望向窗外,几次之后忽然意识到自己看的正是城东方向,一下子仿佛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情般脸红起来。

    “……我只是担心他粥米发完后要怎么办,又不是在乎他!”

    因为大雪后道路阻塞,客栈并无几个新客前来投宿,午餐也来得晚了一些。老板路过伙计们聚集的角落时“哼”了一声,侠士自是知道他又在盘算解雇几个人,便眼观鼻鼻观心不作声,捧着自己的碗将底部最后一滴油水倒入肚子。

    待申时已过夜幕低垂,侠士循例将客栈门口的门板合上,正在他举起最后一块门板时眼前出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店内摇曳的烛光下,少年的一袭青袍如同未曾有讯的花信撞入侠士眸中,让侠士差点一个踉跄被门槛绊倒。

    “你怎么来了?”侠士脱口而出,话音刚落又觉得自己颇不礼貌,有些手足无措地将门板放在一旁,眸光却始终落在少年身上。少年并未直接回答,只是嘴角噙了笑,透过门的缝隙打量着客栈上下,环顾一圈后开了口:“原来你真的在这家客栈啊,还以为你会骗我。”

    听了这话,侠士有些不高兴:“我才不会骗人,公子为何这般看我!”他虽愤愤,但依旧礼数周全地将少年一行人迎进客栈,指着二层的几间空房道,“最近店里客少,二层除了西厢房都是空的,若公子要住店,尽可随意挑选。”

    杨逸飞觑着侠士,暗笑他转变身份极快,面上却依然矜持地端了架子,抬头看向东厢房:“那就东边两间吧,辛苦这位……小二了。”

    他本出身世家大族谨言知礼,可不知为何面对侠士总会生出一丝逗弄的意味,连称呼也是故意不喊侠士的名字,仅唤他“小二”,似是打定心思要看侠士的反应。然而侠士不拘小节,完全不在意杨逸飞在称谓上占足了自己的便宜,只是为迎来一位“大主顾”而满心欢喜,讨好地挪开大堂里尚未摆正的桌椅方便他们一行人出入。

    桌椅碰撞在地面上响起声音,惊了几个还未入寝的伙计,李二也在其中。烛火昏暗,他并未认出为首少年是今晨在景宁寺见过的,只是看到他们衣着不俗,盘算着应是有钱的主顾便一脸谄媚地迎了上来,故意将侠士挤到身后。杨逸飞眉毛一挑却不作声,路过侠士身边看到他一脸泄气的模样莫名生出一丝怜惜之情,就向他挥手示意感谢,跟着那几个热情得过分的伙计上了楼。

    翌日,天刚蒙蒙亮,侠士便起床准备客栈今日的开张。可刚走到正堂他就看到杨逸飞一个人坐在大堂中间似乎正等待着什么,好奇心骤起凑身上去,刚走到少年背后就一下子被擒住手腕,抬眼是一张带着笑容的脸庞:“今日还会陪我去景宁寺吗?”

    “呃……”侠士自恃有武功在身,却毫无预料少年身法竟如此迅疾。他僵着被抓握的左手,有些尴尬地沉吟了一瞬:“公子先让我把客栈大门打开……”

    杨逸飞意识到自己的失礼,带了些许歉意松开手,站起身将腰间的青玉佩拿起来在二人间晃了晃:“除了施粥,还想劳烦侠士和我跑一趟城中,当掉这玉去买粮。”而后他从袖中掏出些许碎银放在侠士手中,“自当是被我雇佣一日,这是预定的工钱,还请收下。”

    侠士虽然猜测到少年手中的粮食不多,可没想到一日便已见底。他看着这枚玉佩,就算是在昏暗的晨光中也闪烁着温润细腻的色泽,就知道这物定然价值不菲。他又望向少年,眼神中透着震惊和丝丝不舍,嗓音中充满担忧:“公子这玉佩定是极好的,但若这般当掉换来粥米,也终有消耗殆尽的一日。加上公子一行人既来住店,也要省些日常用度……公子要多为未来考虑考虑啊!”

    侠士的话语极为真诚,让面前微笑的杨逸飞瞬间敛了眉目。他自是知道“称财多寡而节用之”的古训,但如今洛阳城内粮食近为天价,灾民又浩浩荡荡不见首尾,昨日若不是他心软将粮米全都用完了,他购得的粮食应该还能撑上几天。这玉佩虽是好物,可在天灾面前除了当掉换钱也毫无用处——杨逸飞并不在乎这等身外之物,却也一时被热血冲了头脑,未曾细思过若钱财彻底花光后自己又将何去何从。而他眼前这个貌不惊人的侠士,面对这贵重的玉佩也未起贪念,只是温言劝告自己思考后路,使得杨逸飞一时沉默。

    就在这一瞬间,侠士身后传来李二的声音:“我可以去!公子让我去吧!”他冲上来死盯着杨逸飞手中的青玉佩,眼神中满是贪婪。杨逸飞也被这突然窜出来的伙计吓了一跳,侧过身看到正是昨日两番打过交道的汉子,皱了眉头的同时嘴角抽动了一下。侠士注意到少年的神色变化,侧身一步将杨逸飞挡在身后以隔开李二炽热的视线,不满道:“我已经答应他了,没你的份!”

    李二只当是侠士也看上了那块玉佩,不禁对他横眉竖目起来:“还以为你是什么清白货色,不也一样没点出息!”可杨逸飞没答应自己,李二自知此行无望,朝着侠士愤然“啐”了一口后扭头离开了大堂。

    见那身影消失,侠士一副心有余悸的模样:“公子不知,这李二本就是个游手好闲的浑汉,手脚不太干净。但他和客栈老板有些关系,所以大家只能睁只眼闭只眼……”之后侠士突然意识到自己仿佛为吃独食而说同僚坏话,又急忙垂下头解释:“我只是怕他对公子不利,若公子更愿意让他陪同……我自会将他喊来。”说罢脸颊上因窘迫染上了淡淡的绯色。

    然而杨逸飞玲珑通透,心中早就有了打算,见到侠士辩解的窘相又笑了出来,故意弯下身去看他的眼睛。侠士尴尬之极只好后退几步,偏偏撞到厅中的梁柱,痛得倒吸一口冷气。虽未抬头,侠士却感到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从戏谑变成了关切,片刻后他下定决心似的鼓起勇气开了口:

    “还是我陪公子去趟城里吧!”

    虽然答应了少年与其同行,侠士还是尽职尽责地先将客栈厅堂的桌椅摆放好并且擦拭干净,打开大门后还顺手给马棚饲槽加好了草料。待他忙完日光也暖了些,照得他额上的薄汗闪着细碎的色彩,回眸望向立在檐下的杨逸飞,颇为歉疚:

    “劳烦公子等了我这么久……”

    少年却是一副沉静神色,丝毫不在意:“我对洛城不甚熟悉,还得侠士先行带路。”而后他展颜一笑,语调中有些促狭,“不过这路途我倒是不打算骑马、坐车,所以这算是额外的请求——一来二去,我们就扯平了。”

    尽管侠士不知少年来历,但这两日的交往经历给他留下了深刻的印象,因此他对少年提出步行要求的理由也能猜个大概。灾民们昨日从城东退去后,大部分还是会散回城内以寻求一个庇身之所,少年定是要通过缓行来详尽了解灾民们的情况,并为之后的救济做好打算……

    侠士思索时,未曾注意少年环顾四周的眸光逐渐黯淡。“鱼盐满市井,布帛如云烟”的盛世之景是从他的师父青莲剑仙李白笔下恣肆而出,然而此刻他眼中所见,却是“饥者不得食,寒者不得衣”的悲惨现状。入城后偶尔有几辆装饰华贵的马车从他们身边飞驰而过,若是被路边蜷卧的灾民挡了道,凶厉的马夫甚至毫无怜悯地用鞭子抽打他们。杨逸飞心中愤慨想上前教训打人的马夫,却被侠士死死拽回,并示意他不要作声。在马车离去后,侠士冲上去扶起倒地的老人,一边安慰着一边从袖口掏出两只饼子偷偷塞到老人怀里。

    侠士回返后,迎接他的是少年愠怒不解的眼神。侠士理解他的不满,但还是小心翼翼地解释:“公子若想去当铺把玉当个好价钱,还是暂时不要与他起冲突。”

    杨逸飞听他这么说,也瞬间领会了侠士的意思,心中那团怒火却依旧灼燃:“告诉我他是谁!”

    质问声有些大,引来了几个路人的侧目,吓得侠士顾不上尊卑用手掌捂住了少年的嘴,并在自己唇边比了个“嘘”的姿势。他警惕地观察了一会,趁着无人注意将杨逸飞拉进了一个僻静的角落。

    “那人叫宋南天,来自洛阳大户宋家,城外那个巨大的别院就是他家的。并且听说他家里有朝廷的硬关系,如今这城中的赌坊、酒馆多是宋家开的,而当铺仅有一家,也是他家开的。”侠士看着眼前少年神色变幻,有些后怕般搓了搓手,“公子在立足未稳前还是莫要冲动行事,会让……会让公子的家人担心的。”

    杨逸飞沉默地点了点头。他又何尝不知孤身在外常会遽临险境,可他作为李青莲的亲传弟子,自是有股“安得倚天剑,跨海斩长鲸”的少年狂气。但洛城一行他屡屡碰壁,若非侠士在侧,他也许过得会更艰辛——想到这里,杨逸飞微微舒展了眉头,安抚似的将双手搭在侠士因紧张而交握的拳掌上:“我下次定会注意,你也不要担心了。”

    在侠士为数不多和世家子弟的接触经历中,少有杨逸飞这般如此听劝的。他看杨逸飞理解了自己的苦心,竟有种微妙的雀跃感,然而下一秒少年又坏笑了起来:“所以这次,你就拿着玉佩代我去当铺跑个腿吧。”

    “……”

    侠士无语凝噎,内心腹诽着:这少年看上去这么漂亮,怎么一肚子坏水啊!

    当铺的伙计在台柜后因困意而双目呆滞,狠狠地打了个呵欠之后眼前突然无声无息地出现了个二十出头的青年人,吓得他差点从木凳上摔下去。稳了心神后伙计摆了副架子,一边照例问着“有什么东西要来当啊”一边细细打量着侠士,看他一身粗布褐衫想必也是个穷鬼,几乎做好赶人回去的打算了,却见侠士从袖口掏出来一块成色绝佳的玉佩,瞬间直了眼。

    “这是你的东西?”

    伙计近乎贪婪地看着那块玉,眼珠都要贴上来了。侠士看着他和今早客栈中李二一模一样的神色差点没笑出声,但还是控制了自己的情绪,咳嗽了一声后一本正经地回答道:“是我家老爷的东西,老爷这几天身体不适出不了门,上下都忙坏了,便叫我这个粗人来宋掌柜的铺子里问问。这洛阳城内谁人不知宋掌柜慧眼,也是我家老爷信得过宋掌柜,所以还得请您掌眼,看看能当个多少,我们好拿钱去换点吃食备着。”

    侠士这番话听起来非常真诚,当铺伙计看他憨厚老实的模样,也对他多了几分信任,小心接过玉佩后翻来覆去摸索把玩,沉吟许久后开了个价格:“五百两,出不出?”

    先前侠士和杨逸飞商议过这玉佩典当的价格,侠士总觉得这玉定是少年爱物价格不能太低,杨逸飞却觉得既然已要典当就看当铺出价,只要不是低得离谱便可以接受,所以最终二人定的价格在四百两左右。侠士在听到伙计开价五百两后虽然高兴于比预期要高的估价,但他始终抱有“为了杨逸飞再争取一下”的心情,便眉弓一弯一副快哭出来的样子,硬生生挤出几滴眼泪:

    “这可是我们老爷代代相传的家族宝物啊,老爷经常抱着装它的匣子说这玉价值千金……若不是老爷重病,加上这天灾,又怎么会舍得当掉呢!早上老爷把玉交到我手里的时候泪水都把枕头打湿了,要是真的就只当了五百两,我还不如直接跳入伊河算了!”说罢,侠士抹了一把眼泪,想夺走伙计手上的玉转身离开。伙计本就是压价,见生意不成一下子着急起来:“哎哎哎既是诚心,我再加些便是!七百两,多加二百两,够你交差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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