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月长思·四(5/8)

    “他只说他‘应该离开了’,并未告诉我其他。”周宋昨晚和侠士虽然共处一室,但二人只是对坐沉默不语,至于侠士最终去了哪里,他答应了侠士作为秘密不告诉杨逸飞。可当直面杨逸飞黯然神伤的表情时,周宋心中还是狠狠一痛,勉力劝慰道:

    “逸飞,你还是……先为继任做准备吧。杨叔说,仪式应是立春时分。”

    在周宋眼光不及之处,杨逸飞掩藏在衣袖中的手掌紧紧攥起。这是他自出生以来背负的使命,他没有别的选择,也不应有别的选择。

    泛彼柏舟,亦泛其流;耿耿不寐,如有隐忧。偶尔他会念起这首《柏舟》,自宽之时却又不免想到诗中掷地有声的回应:我心匪石,不可转也;我心匪席,不可卷也。对杨逸飞而言,若侠士并未在那年初春的洛阳与他相遇,并未陪着他求学、优游林泉,并未与他一同深入虎穴,并未与他有过肌肤之亲,今日他定然不会面对侠士的不告而别失魂落魄。

    “这不是侠士吗?”

    侠士正在帮扬州城外一个偏僻的茶馆收拾桌椅,忽地听到一个熟悉的嗓音,转头看去竟是康雪烛。他手中握着杯盏轻轻呷着茶,面带疑惑地上下打量着侠士,似是因为侠士在此大为出乎他的意料。

    “先前遍寻你不见,我还问过杨贤弟你去了哪里……怎么如今在茶馆帮忙?”

    侠士的脸颊上泛了尴尬的薄红,顾左右而言他:“最近他很忙,我就出来找些事做。”康雪烛善解人意地“哦”了一声,招招手让侠士坐到他的身边,同时在桌上放了一锭银子,冲着门前的老板娘喊道:

    “老板娘,我借侠士说一些话,银子放在桌上作工钱!”

    他嗓音不大却温和悦耳,引得好几位茶客转头看了过来,目光也顺便在侠士身上扫了扫。侠士不自然地抓了抓衣角坐了下来,十分忐忑地低声问道:

    “康公子可是有什么事情?”

    康雪烛用指节轻扣桌面,微微笑着:“你在此处做工,为何不去我府上寻我?若是借了利子钱还不上,不愿意告知杨贤弟的话……”他略带促狭地讲出他的猜测,见侠士慌乱地摇着头,话锋一转依旧是柔缓的语调,“也可与我同回万花谷避债。”

    在康雪烛调笑他时,侠士满脑子都是如何搪塞。而当康雪烛邀请他前去万花谷时,侠士因紧张绷紧的思绪忽然放松了一瞬,眉目间闪过一丝意动,喃喃重复着“万花谷”。

    康雪烛擅长直入人心,见侠士这副魂不守舍的模样,自是知晓这提议对于他来说是个不错的选择,不禁趁热打铁了一番:“曾向你提及我的木雕作品,如今也悉数存放在万花谷内。可惜杨贤弟无缘得见,你就不必推辞了吧!”

    侠士愣愣抬眸望向康雪烛,只见他面容真诚,正是一番关心神色。思及他先前的和善举动,侠士很快被这番温柔攻势击中,以陪同他回万花谷的理由小声答应了下来,并在康雪烛的要求下住进了他的府邸。

    虽然侠士应了,但每当康雪烛提及出发日期时,他却总有些犹豫,回复的言语也是同样的“再等等”。康雪烛拗不过他没再继续催促,侠士也苟安于康雪烛府邸之中再不曾抛头露面,就这般搓磨了将近一个月。

    一日康雪烛不在府中时,周宋遣人悄悄给侠士传话告诉他杨逸飞已准备启程,并塞给他一个鼓鼓的包裹。送信人来去匆匆,留得侠士一人在门口抱着那包裹呆楞了许久,直到头顶传来一声清脆的鸟鸣将他惊醒,趁四下无人躲进寂静的庭院角落,颤抖着手打开包裹。

    包裹里是一封信件和一枚铜镜,侠士屏息拆开了那封信,信上仅有寥寥四句:“浮云何洋洋,愿因通我辞;飘摇不可寄,徙倚徒相思”,落款“阿舟”。那枚铜镜菱花纹路精致小巧,可等他翻到背后去,赫然发现那铜镜背后竟雕刻着两只飞向月宫的青鸾。

    信与铜镜一轻一重,却同时让侠士感到刺骨的心痛。他几乎捏不住那封信,更拿不稳那铜镜——分明是自己主动拒绝杨逸飞的,自己也早已预想到会有这样一日,然而当这一日真的来临时,侠士却丧失了所有的勇气再去回望他一眼。

    “思君如流水,何有穷已时。”

    徐干这首诗他本印象模糊,然而偏偏记得这最后一句。面对这份含蓄又沉重的情意,侠士紧攥着那张信纸,一遍又一遍地无声念着诗句,在落泪时下意识将字迹移开,不愿意墨迹被洇湿。至于那枚铜镜,侠士将它藏进衣襟贴着心口,害怕他人窥探的同时,自己却无时无刻不在汲取着每一丝温柔的情思。

    康雪烛回府后,刚推开门抬眼便看见侠士斜斜倚靠着亭栏,手中捏了信纸一副失神的模样,眼角似乎还泛着红。

    “是谁的信?”他笑问道。

    听到康雪烛的声音后,侠士仿佛受惊似的直直坐起,见他的眼光望向手中的信,心虚地将信藏进怀里:“是……是一个朋友的。”

    “哦?看起来是我问得唐突了。”

    康雪烛带着些戏弄故意凑近去看信上的落款,但侠士手速很快,他只虚虚看到一个“舟”字,笔迹倒是峻秀清劲,颇为不凡。康雪烛心中已有猜测却并未直接点破,为侠士铺了台阶般转移了话题:“先前同行之期未定,你说还在等待消息。若这封信便是回复,那今日可有定论了?”

    听到这话侠士咬了咬嘴唇,如同在做一个艰难的决定。不多时他仰起头看向康雪烛,嘴角还残留着一缕苦涩的笑:“今日就可启程。”

    康雪烛心中先是疑惑,后是窃喜。先前他已从其他江湖人口中听说杨逸飞近日便要继任长歌门主,而面前这个自杨逸飞游历起便陪伴在一旁的侠士却在如此重要的时刻选择了远离长歌,甚至不去参加继任仪式。虽然极不合逻辑,但对于康雪烛来说,侠士的决定正中他的下怀:只要侠士愿意主动跟着他回到万花,他就可以神不知鬼不觉地将侠士的双眼剜下,镶刻在亡妻文秋的雕像之上。

    这正是康雪烛故意接近侠士和杨逸飞的理由。他先被杨逸飞抚琴的灵巧手指吸引,在发现那右手只有四指时无比叹惋——他不是可惜杨逸飞天妒英才,而是可惜如此完美的手因残疾无法修饰文秋的雕像。但杨逸飞身边这个貌不惊人的江湖客,竟然有着动他心魄的清澈眼眸,落在杨逸飞身上的眼神,是阅尽千帆后仍怀抱赤子之心的热烈真诚。康雪烛承认,纵使他行走江湖多年也从未见过这样动人的眼睛。也自那刻起,他就打算好有朝一日将侠士哄骗至他的栖身之地万花谷,届时他将借侠士这双眼睛,完成文秋雕像的最重要部分。

    而今日,侠士如此轻易地答应了他的请求。康雪烛虽内心狂喜,却不能表现出来,只得安慰似的拍拍侠士的肩膀,做出一副自如的潇洒姿态:“既然如此,那我可要好好尽地主之谊。”

    万花谷所在之地颇为隐蔽,若非康雪烛引路,侠士自己是摸不到入谷途径的。春山秀木,碧涧清流,谷中一派世外桃源景象,侠士为了摆脱与杨逸飞离别的忧愁心绪,如同放纵一般强迫自己沉醉于这周遭事物之中。而康雪烛见侠士面上一副单纯无辜的欣喜模样,心中越发对自己计划的顺利实施胸有成竹。

    在康雪烛按照先前所说领着侠士到达谷中他的住处时,侠士惊讶地看到洞穴中摆满的木雕杰作,一边来回踱步欣赏这些作品,一边真情实意地赞美着:“这精妙绝伦的雕工,怕是世上再无能超越康公子的人了!”

    等侠士走到一个空旷角落,忽然注意到这处仅仅放置着一座几乎等身高的无臂女子雕像,即使面部并未雕刻眼睛,一颦一笑的温柔神态依然栩栩如生,身躯部位甚至还可见薄透血色,下一秒似要化作真人出现在侠士面前。可奇怪的是,侠士在第一眼看到这座雕塑时,心中除了感叹康雪烛的妙手外,竟无端有种阴冷的惧意让他内心隐隐不安,不禁打了个哆嗦。

    见侠士站在那里许久一动不动,康雪烛故意走到他的身边,介绍道:“这便是亡妻文秋的雕像了。”

    康雪烛尚未开口时,侠士已经对这座雕像的身份猜了个七七八八。既然他主动向自己介绍,侠士便不吝惜溢美之词再度夸赞了康雪烛“素手清颜”的雅号,之后准备转身远离这座阴寒的雕像。

    可侠士没料到,就在此刻一阵带着凛冽气息的掌风从身后袭来。他措手不及被击飞了好几丈远,甚至来不及确认是否真的是康雪烛下的手就直直撞向前方沉重的乌木桌案,前胸和后背同时受到了强烈的冲击,因疼痛瞬间昏了过去。

    侠士再度醒来时眼前一片昏暗,迷茫中闻到了山洞内弥漫的古怪香气。他下意识动了动手腕,发现自己双手被束缚在床头立柱处,整个人仰躺在床榻上看不清面前事物。有血块淤结在喉咙中,侠士无力地咳了几声,只感觉铁锈味充斥着整个口腔,让他因为难受皱了眉头,身躯不自然地蜷缩起来。

    见侠士已醒,康雪烛如同鬼魅无声无息地出现在他身边,表情狰狞可怖,右手拿着一把银白的刻刀,左手用指腹摩挲他的脸颊,顺着眼眶的位置不断绕圈。侠士浑身不适,眼神中满是不解和愤怒,试图扭过脸以躲避面前这个面容扭曲的清俊男子的触碰,但却被康雪烛狠狠捏住下颌,逼迫着他看向自己。

    “你知道你这双眼睛有多漂亮吗?即使是这种眼神,我也喜欢。”

    侠士很想啐他一口,然而受制于人只能做小幅度的挣扎。康雪烛轻易地压制住了侠士的动作,自觉胜券在握也不避他,主动提起那座诡异的雕像,同时深情诉说着自己对文秋的爱意:

    “我的妻子是完美的,我要雕刻她的塑像,就该用最好的材料。材料来自于哪里?自然是活生生的人……我看上了秀坊女子的双脚,便杀了她将她的脚塑在雕像中;身体的颜色不够真实,我便用鲜血浸泡以透血色;对于你,我喜欢你的眼睛,所以我需要将你的双眼剜出……”

    言罢,康雪烛又想到了些什么,语调中满是惋惜:

    “只是我还没有找到合适的手……本觉得杨贤弟的双手十分匹配,可惜,他的右手只有四指。”

    侠士听到康雪烛居然还对杨逸飞起了心思,忽然整个人极为激动,用力挣开他桎梏着自己下颌的手,因恐惧和愤慨嗓音都颤抖起来:

    “你怎么敢!……怎么敢对他下手!他是真心喜欢你!”

    看到侠士失态的表现,康雪烛面无表情地揉了揉有些僵硬的手腕,冷冰冰地笑了几声后,语调一转,带着嫉恨的妒火开了口:

    “呵,喜欢我?他喜欢的应该是你!你和杨逸飞在我面前摆出主仆的模样,私底下怕是一副情意绵绵的嘴脸!你这等忠仆,怕不是他刚开口,你就自愿爬上他的床任凭他把你拆吃入腹了!”

    康雪烛疯癫着,故意把远在千里之外的杨逸飞牵扯进来,真真假假地将他和侠士之间那一点旖旎的风月情思说得极为不堪。侠士双手被缚动弹不得,那些羞耻话语灌入他耳中逼得他脸颊通红,愤恨地反驳着康雪烛:

    “他光风霁月,不许你这样说他!”

    侠士这副无比忿懑但挣扎无果的模样让康雪烛心中升起了丝丝快意。为了继续刺激侠士的情绪好让点燃的迷魂香快速生效,他整个人带着威压俯下身,用冰冷的刻刀刀背划过侠士颈间,语气暧昧不清:

    “这么激动,看来被我说中了?”

    而后刀背缓缓上移,落在了侠士眼睛上方的眉弓处,危险地打着转:

    “你真和他做过?”

    斗室内气息蒸腾,侠士死死咬唇,只感到一股热血直冲灵台。

    瞿塘峡那晚的荒唐之事早已过去,侠士却不得不承认,那日起杨逸飞对待自己的态度已然出现了明显的变化。侠士一直在说服自己与杨逸飞保持距离,不能误了他的将来——他理应是江湖中冉冉升起的新星,在继任长歌门主后走上人生正路,肩上担着沉重的家国大义,言天下之所不言,为天下之所当为,岂能因自己而踟蹰?

    然而杨逸飞的情思平静却热烈,敏锐如康雪烛,竟也能在如此短暂的时间内勘破二人间始终未曾挑明的感情。侠士在拒绝了杨逸飞继任仪式的邀请后试图远遁江湖从此销声匿迹,却被康雪烛趁虚而入骗至万花谷,以至于陷入今日这般危险的境地。

    剧烈地喘息一阵后,侠士又强迫自己快速镇定下来。既然这份不为人所知的情意被康雪烛发觉,甚至还被一番挑拨离间,那自己就更不应无声无息地消失在此地——

    顷刻生死,侠士脑海中浮现出的,却是杨逸飞极为少见的悲伤面容。相伴数年,惟有一次被他直接撞上,就是在瞿塘峡的青山林中,杨逸飞面对遍地的无言青冢默默落泪。

    不要他为我而哭。这是侠士在与满室迷香抗衡时,坚守着一丝清明的最后底线。

    在康雪烛以为自己马上得手时,侠士暗暗将剩余气力积蓄至手腕处,趁刻刀移开的一瞬扯断了束缚,费尽全力用膝盖顶向他的下身。康雪烛因剧痛哀叫起来,凶狠地瞪着挣扎下榻的侠士,刻刀脱手后蕴了极度的怒火扬起掌朝他的前胸击去,口中发出刺耳怪笑:

    “本不想让你这般痛苦,都是你自找的!”

    康雪烛身法诡谲,本就受了伤的侠士根本无法躲避,硬生生吃了这一掌。可侠士并未因康雪烛痛下杀手而瞬间毙命,只听得一声清脆的金属崩裂之响,从他被掌风掀起的衣襟中掉落出几块闪着光芒的碎片。侠士定睛一看,竟是他与杨逸飞离别前夕收下的那枚铜镜,因为不愿被他人窥见而偷偷藏在了胸口处,却没想到在这一刻护了他的要害,也同时彻底破碎。

    但这狠毒的招式还是伤到了侠士的心脉,他的后背狠狠撞上暗室大门后吐出鲜血,眼前的景象也逐渐因疼痛和迷药影响变得模糊。康雪烛虽一击不成,见他已是强弩之末,便从容地捡起刻刀握在手中一步步逼近侠士,脸上的表情从疯癫狂怒变成了夙愿成真的狰狞笑容,盯着侠士的双眸喃喃有词念着文秋的名字。侠士又怎会坐以待毙,他抓住门口燃着的风灯砸到地上,满盛的灯油流溢一地,火苗顺着沟壑灼燃了屋内摆设的木雕,刹那间便是一片火海。

    “不……不!!”

    康雪烛嘶吼着,抛开侠士奔向角落里他尚未完工的文秋雕塑,试图将它从火焰中救出来。侠士趁他无暇关注自己,忍着刺骨痛意拖着渐渐失去知觉的身躯努力爬出山洞,迎面碰上因看到烟雾而前来查探的万花巡夜弟子,在他们关切的询问声中彻底陷入了昏迷。

    侠士这一昏迷就是一个月。康雪烛为了剜去侠士眼睛而调制的迷香成分极为复杂,加之那差点送命的狠毒掌法,按万花大师兄裴元的话来说,侠士居然还有命活着简直是上天有眼。

    然而,昏迷中的侠士并不清楚他在江湖中引起了多大的风波。康雪烛阴谋败露后,万花谷彻查了他居住的地方,居然发现了不同门派数名失踪女子的遗骸,自此“素手清颜”的美名染上了罪恶的血色,旦夕之间便在江湖中恶名昭彰。千岛湖畔,在侠士与康雪烛并行至万花途中刚刚继任长歌门主的杨逸飞听说此事后,竟把门内事务尽数交付给师兄韩非池,一琴一剑奔行千里疾至中原腹地,硬生生将康雪烛逼入恶人谷以求栖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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