软玉温香(4/8)

    璟轻轻地说。“高辛”两个字在他这句话里乍听上去并没有什么特别之处。高辛背靠东海,物产丰富,他这位族亲熟悉哪里的地形风貌,想必可以帮涂山家扩大版图。涂山家一直受限于中原,黑帝又重农抑商,涂山家有心脱离中原另谋出路,提拔这样的候选人,是非常合理的布局。

    但璟看着她的眼神,小夭立刻知道璟定下这个人的用意不在东海,只在高辛。他想借这个人的手,正大光明地改变涂山家这艘巨船一直以来的航向。

    这步棋的用意远远不止是金蝉脱壳。只要璟还坐在那个位置,决策风格上的重大改变会立刻招来怀疑,而涂山家掌门人意外易主之机,势力重组、决策变动却是应有之义,在高辛拓展人手,不会让人起疑。

    璟…他全都知道了…这局棋…璟是为了她才下在了这里…

    ”这几个月…我时常将你说过的话翻来覆去地想。想来想去,总是被自相矛盾的线索困住…”

    璟的声音仿佛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带着一直以来的苦闷和思考,顺着他多情的目光,结成思念的蛛网,笼罩在自己身上。

    “我问自己,你到底有什么事要瞒着我呢?为什么见到春日的美景,都满面愁容呢?明明你就在我身边,你那么爱我,你的心还会为我燃烧,为我…”

    前面挺正经的,听到这里小夭猛然脸上一热,想骂人了,璟苦笑着,话头一转:”…明明一切都很好。我却觉得你的目光看向别处,我正在离你越来越远。”

    “…”

    “我知道这个原因不是丰隆也不是防风意映。你并不会被世俗眼光拘束住。直到后来,我直觉里的图景越来越清晰了…放眼大荒,有什么紧要的事能让你愁眉不展?谜底简单无比。那便是帝王之策。”

    四个字一出口,小夭悚然心惊,脱口而出:“你知道多少了!?”

    “多到足以被你牵连。”璟微笑。

    小夭脸色大变。

    璟更证实了自己心中的猜想,攥着她的手安慰道:“我已经数次经历生死,毕生所求也不过是和你牵连。“

    “除非是你厌弃我了,否则你即使东临虞渊,西沉归墟,我也是要是去追你的。“

    狐死首丘,代马依风。你的身边就是我的故乡。

    ”大荒的三位帝王中,黄帝陛下与世无争,紫金顶和五神山却不平静。俊帝陛下或许生了禅让之心,可高辛四部野心勃勃的年轻人和古老的世家们却不可能把富饶多产的高辛拱手相让。权力交接困难重重…我猜测五神山上发出的政令,已经在为继承人铺路了。”

    小夭气闷打断:“你说你是靠猜的?我不信,你就骗人吧。”

    璟无奈:“大势如此,并不难猜。何况我的心思从来在你身上。”

    “无论你要做什么,隐世避祸也好,去到漩涡中心也罢,只求你让我有所准备,好不好?”

    “我还能拿你怎么办,算你赢了行不行。”小夭郁闷地说。搞什么,她费尽心机,人家猜得八九不离十,铁了心要趟这趟浑水。

    璟闷闷地笑了。

    “我爹为他做的可不止政令。”想到神农山的那一位,小夭冷笑着说:”我爹是用自己的一世美名给他做踏脚石,他越显得老来昏庸,荒淫无度,日后高辛百姓对他的眷恋就越少,新帝接任的阻力就越小。”

    “可我爹管理高辛数百年,他就不是昏君。他是百鸟来朝的天帝少昊,人神妖无所不服,高辛在他在任时五百年大治,如今为了玱玹入主承恩宫的路上不溅上血腥,就把血腥揽到自己身上,呵!”

    璟注意到小夭接连说了两次玱玹的名字,她以前总是亲呢地称呼那人为哥哥,如今疏远冷漠好似旁人,他默默思索这些不同。

    “我最后一次回五神山,爹突然把我拉到一边,说他有一个小礼物给我,是他亲自去求王母,能恢复我身上的驻颜花的灵符…他对我说:,希望我的小夭尽览大荒风物,自由自在地生活,,我只觉得奇怪…一个月后,我听到轩辕要出兵高辛的消息。那个时候我才懂,他是怕自己护不住我了。”

    璟听到这里有些动容。虽然他只与小夭的父王短暂相处,但他很能理解俊帝的做法。她是他此世最深的牵挂。

    “高辛和轩辕的战事,恐怕很近了。所以你才不愿意大张旗鼓地举办生辰宴,”璟略一思索,关切地问:“宴会地点定在了高辛境内、法阵最弱的蓬莱仙山吗?”

    小夭吸了一口冷气。她知道璟询问这种细节,是为了更好地帮她,可是…

    她生辰宴的选址根本没人知道。她前几日还在信里和外爷吵了一架,外爷只当她还在同玱玹闹脾气,小儿女的撒娇泼皮罢了!

    那一刻小夭的心里甚至不受控制地闪过杀机。要是换做别人说了这话,她绝不会让那人活着离开。

    “…璟,有时候我觉得,你真是可怕。”

    “我能猜到,是因为我很了解你。小夭,你放心,你的人很稳妥,并没有出泄漏消息。”

    小夭心底一松。也对,还好这个人是璟。他总是静水流深地关注着她的一举一动…但或许另一个更重要的原因,是璟打从心眼里相信她有成事之能。

    反观那个人。

    小月顶上,朝云峰前,她笑把真心当戏言,从没有被当过真。就算把所有这些线索放到那人眼前,他那一贯傲慢的眼皮恐怕也抬都不会抬一下吧。一个小女子,待嫁时从父从兄,嫁人自当从夫从长,能掀起多大的风浪?

    外边人看来顶了天的尊贵,谈起来也不过是谁谁谁的女人。沾了血缘和姻亲的光给你三分薄面罢了,还想怎么样呢?王朝的断壁残垣下,多得是冤魂野鬼,你居然敢要尊重、敢与天争个短长?那就是给脸不要脸了,市井流言都能吃了你。

    “璟。你猜的很对,可是只猜对了一半。”

    杏眼中一贯的戏谑笑意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野火蔓延,铺天盖地,烧尽一切的不甘。

    大荒就非统一不可么?

    她心心念念的清水镇成为前线,她小时玩耍的地方化作焦土,她的亲人友人对峙沙场…

    千百年后,即便一个更强大的帝国从废墟中崛起,金碧辉煌,万国来朝,跟她又有什么关系?那不是她的家乡。她就要现在的这一个,别的都不作数!

    她九五至尊的好哥哥呀,最是慷慨,赏了她许许多多的好东西。

    大荒最珍奇的药材灵草,最冷僻难找的古籍,甚至是她任性起来的有意刁难,在她房里堆成了小山。偏偏她真心想要的,他就是不肯给。那天通向神农山的所有法阵都封死了,紫金宫朝见的石阶,是一阶又一阶的青玉岩铺成的,雨天湿滑难走,她头一次知道这条路有多长、有多冷。

    你知道最绝望的是什么吗?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

    “璟。你不是说,天高海阔,总有我们的容身之处吗?“小夭咯咯娇笑起来:“这是不可能的!有他在位的一日,我就哪里都去不了。我和玱玹之间,不是他死,就是我亡!”

    18

    “我必须要走了。下次见你我会托口信。好么?”

    她与他温存吻别。

    如果这里不是花柳是非地,如果未来不是沉默地蛰伏在黑暗里…那样柔软的双唇几乎是浑浊俗世里最无辜最不该受责难的东西。天道纲常肮脏下作,君父臣子尊卑难明。只有此刻的交融,比初恋更清白,比孩童还纯真…爱怎么会是有罪的呢?

    庭院深深,花柳扶疏,倚门而望的人眼中尽是柔情与不舍,而伊人已远。他用目光脉脉陪伴她踏上宿命中的孤家寡人之路。

    她的敌人也是他的敌人,他这一生,唯愿她所求都能得偿所愿…

    离戎昶踏着深雪一步一个脚印地走过来。老远地看见璟穿得飘逸单薄,御寒的雪白狐绒披风随意地半披着,极目望远。

    “还舍不得走呢。”

    “昶!”

    “怎么,如愿以偿了?”

    “改日请你喝酒。”

    “快别!我整天陪你喝酒都喝闷死了!我宁愿你离赌坊远远的,别有事没事的找我!“离戎昶大笑,璟愣了一下,也会心一笑。只听离戎昶压了压嗓子又说:”真不是我说你,哄女人有你这种哄法吗,你别吓死你兄弟。”

    璟的脸上是毫不在意的铜墙铁壁。身姿清朗如水洗,挺拔的舒展,眉眼下却是一片青灰色的倦怠。

    明明青丘那一堆糟心事儿还没处理完呢,自己先乱了阵脚,一个劲往积轶城里飞扑,像个自投罗网的麻雀。

    昶叹了一口气,上前拍了拍璟的肩。“我知道劝你也没用,今天丰隆可从轩辕山回来了,你自己小心点。”

    璟和那位大王姬的爱欲纠缠堪称惨烈。本该劝他保重自己为好,可看他如此,又觉得人生在世不就是要会笑会痛,轰轰烈烈?以前那个行将就木的样子哪能算活着呢?罢了罢了,左右不过「乐意」二字。

    ”丰隆…!”璟吃了一惊,“他怎么回来地这么突然,他现在人呢?”

    “在上桓宫。丰隆现在可是庙堂上的大红人,黑帝器重得不得了。想必有要事相商。”离戎昶不免带着些酸溜溜的讥讽说。

    “你知道今天多凶险吗,得亏他停都没停就去找黑帝了,要是他追到这…你这只狐狸就要被他撕了!”

    璟抿唇。他对丰隆有着复杂难辨的心绪。

    自从各自嫁娶,他就再难以平常心面对旧日好友,而丰隆又忙于新朝政务,这段友谊被搁置落尘。如今他失而复得,愧疚之心日益沉重。他知道他应该肉袒牵羊,负荆请罪,求他谅解…可内心深处,他几乎想要揪着丰隆的衣领质问:

    我做梦都想娶的那个人就睡在你枕边,她的异常如此明显,你作为丈夫居然没有发现吗?你怎么能这样辜负她!

    昶看璟恍神许久,神色变幻,竟然没说一个字出来,哧了一声,没好气地说:”算了,我也管不着。“

    ”你说你们这些成家的,要么在情天恨海里头做苦行僧,要么天天在外面跑不着家,图什么,不如我单身汉!想和谁搞和谁搞,想怎么过怎么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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