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怪诞(3/8)

    时间好难熬,过去多久了?

    几个小时,几十分钟,数不清了。

    恐惧突破极点,一股麻痹的快意涌上大脑,

    这个镇的人正在大批、成片地死去,

    和凪一样凄惨死去,

    真是美妙,

    咯咯,

    求仁得仁拜神得神,

    你们召来的怪物,亲自给予你们末世。

    惨鸣哭嚎化为舞乐,玲王享受地听着,他艰难爬到窗边,窗钉死了,还是一片涌动的墨汁,混沌到什么都看不见。

    那个怪物是什么样的,据镇上的暴民说直视祂的人类都会疯,好神奇,疯掉会不会轻松点,还是我已经疯了?

    要不要自杀呢,自己来会比较好接受吧?

    咬舌,割动脉,刺太阳穴,还有什么方法是我现在可以实施的?

    算了吧,据说自杀的人会下地狱,他还想见凪呢,玲王本来不信这个的,奈何被一群狂信徒戕害至此,死到临头不得不谨慎点。

    好疼啊,想见凪,是不是马上就能见凪了?

    能见凪吗?能见凪吗?

    玲王一遍又一遍思忖,他想相信,这样事情会简单很多,等待就好。

    但是见不到吧,哪有这种无偿地亡后慈善服务。

    在这里是见不到凪的,死后也见不到。

    好想见一面。

    玲王扭着仅剩的身体吃力爬到床边,半米的床对于失去四肢的人好高,他重重摔下去,撞到肋骨痛喘了几声。

    想再见一面凪。

    玲王学着爬动位移,用残肢截面做支撑掌,他很不习惯这种姿态,像狗一样四肢着地,胸腹离地不过20厘米,每前进一点都火辣辣地痛,矫健的肌肉寸寸断裂。

    镇民把凪的尸体丢到井里了。

    献祭的婚服拖了狼藉泥灰,尾纱的碎钻颗颗脱落,过长的鱼尾考验着残肢的灵活度,时不时绊倒玲王,他试图咬烂衣服,太费劲了,全然报废的身体发力困难,不得已放弃。

    是我的错,为了保护我,凪才会被镇民活活打死。

    玲王才爬到门口就把柔软的残肢碾出了血,绷带也磨松了,烂成破布条在地面拖出四道血痕。

    为了防止祭品逃跑,镇民们在我昏死后砍下了我的四肢。

    玲王撑起身体用嘴去够实木门把手,没有锁,是啊,人彘根本逃不了多远,哪有必要锁,但镇民们死早了,玲王得以用牙齿叼着转开门。

    没有信号也没有枪,无法求援无法战斗,无所谓了我用不到。

    肩关节因负荷不了躯体的重量而拉伤撕裂,走廊里没有铺地毯,创面经不起磨损了,玲王预感到会有多棘手,他栽伏在地上,用胸腹的力量蠕动着前进。

    我只是想再见凪一面。

    过耳的流丽紫发压按在地上摩擦如蜗牛留下汗湿的痕迹,脸颊和下巴沾了污灰蹭破血肉,短短的躯干时不时因为疼痛发作无律狂乱痉挛。

    哪怕是瘾君子流浪汉都比他更像人,居然要以这样丑陋的姿态去见凪,玲王感到抱歉。

    但不去不行啊,最后一面了,错过自己一定无法瞑目。

    玲王滚下楼梯,淤伤无数,额角青紫。

    请等等我吧,再给我一点时间,我一定能到凪在的地方。

    玲王凭借着意志力一英寸一英寸挪动,已经到门厅了,马上就能离开这个房子,从这里出去,投井殉情,对现在的玲王来说,是最幸福的事。

    所以他可以不去顾虑外面肆虐的怪物,不去舔舐鲜血淋漓的伤口,全心全意朝着这个目标前进。

    但已经有东西进来了。

    太晚了,来不及了。

    除了深深的遗憾,玲王并无其他念头。

    预警:人外展开,凪视角认知混乱记忆退化?人彘花嫁脱衣秀

    正文:

    “家里的鱼不在了。”

    “啊,是我忘了,”■■略表诧异,随后用理所应当的语气说,“应该送给■■养,别在意。”■就是养不活鱼的。

    “不是这样的,”?■听出了言外之意,小声反驳,“我还在找呢。”■一直很小心地按养殖手册来了……

    加热棒维持27c恒温,水位高过鱼鳍,每天喂一次,隔一天吸清缸底杂质,烧尾夹尾都及时加橄仁叶和鱼盐,斗累了就遮光哄睡,准备叶子床休息,注意不能打扰。

    因为这是■■偏爱中意的,有着罕见鎏紫色虹彩闪鳞的双尾半月斗鱼,华丽饱满的新月百褶裙裾,将斗鱼身姿衬得优雅丰盈、健康活力、如纱如雾、似梦似幻。

    和■■一起挑选接回家的鱼,■■却擅自不管了,■花了比小剪多几百倍的精力照顾这个大麻烦,将养得它生机勃勃、多动好斗。

    然而昨日■打开盖子换水的时候,已经习惯的麻烦从方形玻璃缸中跳出,半月斗鱼就此跃入水流不见了。

    左边的耳洞打了很久,某天突然又流出烫稠的脓血,灼痛紊乱的感觉就像刚陷入热恋的时段一样。

    手腕常备的黑色发圈,磨到毛边也没有用上。

    ■■离开以后,一切都错位了。

    ■还是在寻找鱼,虽然■■看起来不在意,但迅速结束的会面无疑是■■失望的表征。

    找到了鱼,说不定■■就会回心转意。

    世界不大吧,一定要找到。

    鱼儿、

    去哪里了呢?

    会在这吗?会在那吗?

    会在管道里吗?会在水池里吗?会在雨井里吗?

    会在江里吗?会在河里吗?会在湖里吗?会在海吗?

    会在嘴里吗?会在肺里吗?会在胃里吗?会在心脏里吗?鱼究竟藏到哪里去了?■■把爱藏到哪里去了!?

    ■一直在找,分手旅行时也在找,疑神疑鬼找了好久好久,等于一辈子那样久。

    ■找到心意无法挽回,找到终点已经错身,找到铁棍落在背上,找到内脏片片咳出,找到呼吸久久休止,找到■都不再是■,人也不再是人,找到忘记了谁的名字,找到不知道为什么在找。

    即使失去意义,即使不入轮回,■还是在找那条麻烦的鱼。

    ???

    终于,躲了很久的鱼被找到了。

    噢!

    在这呀,

    鱼儿太顽皮,

    祂可以生气的吧。

    实际却感到无比喜悦。

    鱼儿一如印象中的美丽。

    半月尾鳍盈盈舒展,清丽芙蓉般的藤紫绽放在小缸子里。

    久别重逢万分想念,祂小心地将缸子托起,混沌皮肤紧紧贴在玻璃上,瞪大一万只眼睛窥探,鱼凑过来瞧了眼,很快就往叶子遮挡的深处游去。

    真是娇气,又不给看了。

    祂略一分神,忙着给周围驱虫杀菌,它们会咬鱼的尾巴和脸,严重危害鱼的健康,必须立即解决。

    匆匆搞完,一小部分身体急忙钻进缸里接鱼走,这里太小太乱了,祂的鱼一定要呆在独立大单间才舒心。

    大门打开了,鱼发现很多摆件被撞倒,却笨笨地看不见祂的本体,僵在原地止不住发抖,祂想好傻呀,又好可爱。

    等仔细看,祂忍不住生气,果然还是太傻了,才呆了这么一会,就把自己搞得浑身是伤,这里对祂的鱼来说太危险了。

    “凪……凪……再见了……”鱼儿小声喃喃着什么,滴下水液。

    触肢摸上鱼伤痕累累的身体,虽然蒙了薄灰但好柔软好温暖,简直不想再分开,祂突然想起来,自己就叫凪,他的鱼也有名字,是玲王来着。

    回忆如同东京塔被点亮,大本钟重新敲响。

    御影玲王,真是个好名字呀!

    “玲王,我在哦。”祂迫不及待地回应。

    已经感受到不可知怪物的恐怖热度,死去爱人的声音却突然响起,玲王仓皇转头四顾寻找,无法定位。

    “在你面前呢,我捧着你。”声音是直接在心底发出的,紧接着玲王被托起至半空拽出了屋子。

    外面是一片烈狱景象,俯瞰下的死寂小镇尸肉横飞,镇民全部都被拍成烂泥嵌洒在水泥地和田野里,血浆骨泥胆汁脑浆混在一起呈现乌黑酱紫色。

    那个诱骗他们到阿米什社区的人,那些准备降神仪式的人,那群把凪活生生暴力打死的人,都在这里了,但根本分不清,连这滩十几个那滩几十个都不知道。

    像打蚊子容易用力过猛一样,对怪物来说就是如此简单随便。

    很臭,对人彘太高了,悬空着好恐怖,看不见着力点,玲王呼吸困难急促,他离地超过了十米,但这并不是怪物的极限,从镇民极致粗暴的死法就能看出,这个邪神的体积与力量比他想象得要可怕无数倍。

    无法理解,如同更高维度的生物,无法观测全貌,仅能窥半鳞片爪截面,对低维享有无限大的统治力,握着任性至极的真理解释权。

    无边恐惧攫取了玲王,悬殊悬殊、纯粹纯粹,太过绝对的力量压制,以至于没有任何规则的漏洞可以推理周旋。

    无力无力,你是无力的,乖乖认命不好吗,就算真的有弱点,也不可能是现在的你能应对的,但任祂出去还会杀多少人?你就坐视不管掩耳赴死?

    “有点脏诶,抱歉,还没来得及打扫。”爱人清朗的声音再次响起,玲王听得犯恶心,直呕酸水。

    被暴民们围攻时,玲王腹部受击跌倒,凪撑在他身上替玲王挡了无数重击,玲王拼命想推开凪,让他跑,凪却死死抱住他不肯起身。

    玲王是眼睁睁看着,无数棍棒落下,凪被一击击打断脊梁,矫健的肉体扭曲变形,凪的血淋了玲王满面,爱人吐着内脏碎片告别,第一次笑然后死不瞑目,这种感觉一辈子都不会忘。

    凪已经不在了,是在自己怀里咽气的,玲王无法骗自我,这个怪物多半是剖了凪的身体,挖了凪的脑子,用了凪的声带,才会对他有莫名其妙的兴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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