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第一章 第二章(6/8)
祭师惊讶抬头,瞧他目光坚定不似作伪,便对大教主转述了他的话。
大教主闻言,终于将注意力给到祭台上这个外来的少年侠客,她摇头拒绝了空:“这是我教的事,曾经是老身听信谗言,引多托雷这匹狼入室;如今烂摊子摆在眼前,自然由老身去收拾。”
空劝说道:“我敢自荐,自有我的缘由,更何况贵教现在都要拿出玉石俱焚的法子了,多我一个上去应战也没什么坏处。”
大教主与大长老对视一眼,这才答应。
大长老托年轻祭师转告空:“年轻人,虽然你胜出后我们不能让你做教主,但不论你能否胜出,今日五仙教欠你一个人情。”
“没什么人情不人情的,”空抽出长剑,挽个剑花立剑身后,“只希望几位答应,若我取胜,我要带走散兵,并且,贵教与散兵从此再无瓜葛。”
“这……”大长老一愣。
大教主拦下他要回绝的话:“没问题,少侠放心。”
空朝他二位颔首致谢,一挥衣摆,飞身而上。他身姿迅捷,犹如飞燕掠水,几个起落便稳稳立在圣树台上。
这手轻功显然给了教众希望,空虽听不懂,但也明白有年轻的弟子在为自己鼓劲。
圣树台上。
散兵面无表情地看着他,眼中浓黑的色彩快要盖过瞳孔,皮肤上紫色纹路也愈加明显,整个人仿佛一具无知无觉的傀儡,周身散发着不详的气息。
空朝他抱拳后,持剑于侧,摆出起手式:“散兵,我们离开这里吧。”
“你以什么立场来说这句话呢,空?”散兵微微偏头,问道。
空发觉,这好像是
剑光芒芒,鞭影绰绰。
空一剑刺向散兵胸口,却被长鞭逼往右侧,鞭尾闪电般裹挟而上。空旋身躲避间,正好右手剑换到左手,借力打力,再次往他胸口挑去。
散兵被逼退几步,飞身后空翻跃过空头顶,长鞭舞成鸟笼状,将人牢牢困在其中。
空本应无路可退,只能拼死一搏。但这是在圣树台上,他一个千斤坠,直接从脚下的树干间隙退出牢笼,脚腕再钩住树干,从另一侧翻身而上,鞭影触之不及。
这番精彩绝伦的脱身之策震惊台下众人,下方响起稀稀拉拉的抽气声和叫好声。
高手对决,本就因地换计、瞬息万变。散兵见他利用圣树台脱身,长鞭横扫,刮下无数叶片,他真气外泄,鞭影兜成一张大网,叶片在网中翻滚,如飞刀片片,天女散花般朝空射来!
漫天皆是闪烁的叶刀,周围空气都被破风尖啸声掠夺,空不做防卫,反而气凝剑尖顶起一片落叶,以这一叶大小护心口弱点,纵身入阵。
他身似一支无惧无畏的箭矢,以剑尖的落叶为锋,破开重重刀光,剑气化为一道金线直刺散兵持鞭的手腕!
所谓“一叶障目”,不外乎此,当散兵发现他隐在叶后的剑光时,为时已晚。
眼看空就要断他手筋,散兵咬牙,再催功力。他额头青筋暴起,周身已可见紫黑色的雾气,雾气似道道鬼手,呼啸着往空身上反扑去。
“这、这是什么招数?”
“他不会是修炼了什么禁术吧……”
台下众人骇然,目不转睛地盯着圣树台。
空被鬼手正扑在脸上,瞬间弹出几丈远,“哇”地呕出血来。
他刚才这一招是有去无回的打法,本想至少能换散兵持鞭之手,于是只用一片叶子护住心脉,周身已被阵中的叶刀划出道道血口。
此时真气紊乱,劲力一泄,血便将破烂的衣物浸透,整个人仿佛从血池里捞出来。
他持剑跪地,头上的汗水滴入眼睛,杀得眼睛生痛。
此时已至午后,日光正盛,在五毒教谷内白日不散的薄雾中,被圣树的枝叶分成无数光柱,落在圣树台上。
“你已经输了。”散兵踱步向他而来,全身笼在紫黑雾中,犹如地狱而来的修罗。
空睁开朦胧的眼睛,晃晃悠悠地站起来:“不,我还没输。”
“我看你嘴硬到几时!”
散兵抬手一挥,竟隔空将人掀了个趔趄,空将剑插入圣树台边缘,才免去被吹落的结局。
“放弃吧,空,这本就不是你该掺和的事。”散兵走到他旁边,面无表情地说道。
空摇头,发梢汗珠血珠一齐滚落:“不对,不是这样的!若不是你留下的寻踪蝶,我根本找不到五毒教在哪;若不是你给我解药送我入山洞,我还被关押在水牢;若不是……”
他激动地大喊道,“若不是你想让人拉你一把,你此刻早就应该把我打死了!”
“!”散兵往后退了半步,冰冷的面具仿佛出现几丝裂痕。
“散兵,我们走吧,”空伸出一只带血的手掌,轻声微笑道,“我来做你的退路,好不好?”
风将薄雾吹散,一时间寂静无声。
散兵看看站在光柱中的空,又抬起自己已布满紫色纹路的手,默默捂住了半边脸。
“你根本就不知道我是如何走到今日的!你、你凭什么觉得我需要退路……”他声音嘶哑,似哭似笑,指缝间有血泪淌下:“我已经没有退路了。”
他解下腰间挂着的金蓝色铃铛,真气灌注下,击出数道风刃,缠绕着紫雾朝空袭来。
这是必杀技,若是不跳下圣树台,自己一定会被削成肉块。空握剑的手已被血浸透,黏腻湿滑,但他不肯放弃,手中无锋剑金光耀耀,伴着剑鸣声迎向风刃!
是曾经见过的招式“引针绣花”!散兵知晓他这招的厉害,避开金线般的剑影,回身与空拉开距离。
退开后,散兵顿感不对,周身紫雾似被金线牵引一般,随着心跳停顿一瞬,连胸口的陨星碎片都暂时被抑制。
他下意识地抚上胸口。
空敏锐地察觉到散兵的动作,登时明白陨星碎片就在胸膛处,立刻将全部剑招往那里招呼。
散兵一手摇铃一手持鞭,操纵着雾气见招拆招。
随着时间推移,空身上伤口崩裂,他因失血眼前一阵阵发黑,但手中无锋剑却金芒不减,遇上紫黑雾气反而如臂使指,轮转牵扯间,仿佛进入了人剑合一的境界。
反观散兵,陨星力量被压制后,从稳占上风逐渐落入不利,竟被逐步逼至圣树台边缘。
形式逆转,空一剑将散兵的护心锁连同衣襟挑断,那陨星碎片果然就在他胸口!
只见漆黑的石头深深嵌入皮肤,紫黑色纹路从中心蔓延,似蛛网,又似藤蔓,交缠蜿蜒间,还随着心跳有规律地一张一缩。
简直就像个寄生的蜱虫。
散兵嘴角淌出血丝,连同眼睛流下的血泪一起,顺着尖细的下巴滴落到胸口。
他嗓子喑哑,无力地哀声道:“求你……不要……”
空没有收手,无锋剑的金芒触及到陨星的刹那,迸发出耀眼的光!
一举将碎片剜出,陨星离体时的气浪在二人间爆炸,散兵脚尖踏空,身躯往后倾斜。
结束了。
他想。
一切都结束了。
无论是自己恨的、厌的、流连的、抓不住的,都不再束缚这具躯壳。
从圣树台坠落,黯然赴死,不是最得解脱的么?
可是……为什么,还是不甘心……
在耳畔呼啸而过的风中,散兵看向上空。
目之所及,是自胸口迸出的血珠,时间仿佛被无限拉长,连死亡都变得模糊。
对了,有人说,想做他的退路。
自己这样的人,怎么配拥有退路?
闭眼吧,闭上眼,这可笑的生命,就会结束了。
……就会结束了。
散兵血红的视线中,突兀地出现一抹身影。
有个人从圣树台上一跃而下,紧随自己身后,穿过空中雨似的血珠,朝他伸手。
日光落在那人头发上,好像另一轮太阳。
“散兵——!!!!”
空扶着散兵,走在林间狭窄的小路上。
此时已是夕阳西下,走出五毒教后,周围雾霭渐渐浓重,被夕阳染成橘红。
曾经空也走在这条路上,那时他初入庆乌山,只觉得瘴气弥漫,悄怆幽邃,连溪水都仿佛通往幽冥。
而如今短短几天,再次走过这里,仍是同样的景色,却觉得万物繁茂,古木遮天匿鸟虫,浅水鸣滩戏鱼虾。
即使此刻二人都深受重伤,即使他们脚下是两串血红的脚印,他仍觉得轻松愉快。
原来心境不同,看到的景色也是这般不一样。
空看着被林荫遮挡一半的落日,悄悄笑了。
“你莫名其妙地笑什么?”散兵捂着胸前的伤口,瞥到他唇边扬起的弧度,不解道。
空收回视线,盯着他摇摇头:“没什么,只是觉得……这是我来到大璃西南最舒服的时候。”
“舒服?我看你流的血还不够多,”散兵伸出手指,往空胳膊上的伤口狠狠按一下,调侃道,“现在呢?还舒服不?”
“哎呦哎呦,你别闹!”空架着散兵的肩膀一阵抽搐,差点把人摔在地上,“我都这样了,你对我温柔一点嘛。”
散兵轻笑:“你怎么不对自己温柔点?从圣树台上就敢往下跳。”
空委屈地眨眨眼:“我还不是为了接你。”
“……”散兵闻言,垂下头,暗紫的头发遮住他的表情,几不可闻地说,“我这样的人,不值得的。”
空拉着他爬过一株倒伏的枯树:“怎么会呢,没有谁的人生,是简单到用值得和不值得衡量的。”
散兵摇头道:“我让别人流了很多血,自己也流了很多血,才一步步爬到首席祭师的位置,我的人生,就是为了掌控五仙教存在的。成功了,我的生命才有意义;失败了,就应该死在圣树台下。”
他看向空,眼中似乎平静无波:“你是快剑无锋的空少侠,你有你自己的人生……不该舍命救我。”
空拍拍手边的枯树桩,笑道:“五毒啊五仙啊什么的,都已经过去了,你看,‘病树前头万木春’,咱俩都还活着,就别想什么该不该、值不值的事。”
“更何况,你如今都愿意跟我敞开心扉说这些了,就证明你心情也不错,对吗?”
散兵白他一眼:“胡说,我现在浑身痛得要死。”
空回道:“我也浑身痛得要死,咱俩可真是难兄难弟。”
正说着,他腿上的伤口被枝叶剐到,登时一个趔趄。
“哼,谁跟你是‘咱俩’。”
散兵嘴上这样说,手里却立刻扶他起来,让空靠在他肩膀行走。
二人踏着夕阳余晖,并肩而行,离五仙教越来越远。
行至一个稍高的山头,散兵回首望去,只见茫茫雾霭,再也没有五仙圣树那巨大的影子。
“怎么了?”见他停住脚步,空问道。
“……没什么。”
散兵摇摇头,继续踏上行程。
当时,空不顾一切地跳下圣树台,紧紧抓住他不放,要不是空及时往地面轰出一掌做缓冲,二人都得摔成半残。二人在地上滚了好几圈才停下来,灰尘、汗水和血液混成泥,扒在他们脸上和衣服上,狼狈至极。
五仙教大教主是知恩图报的人,她请祭师转达,说想让空留下来养好伤再走。
空拒绝了,扶起没人管的散兵,只拿走自己的包袱,以剑做拐杖,歪歪斜斜地离开了五仙教。
说起来,他真的很感谢空当时的决定,毕竟对于他来说,在五仙教多待一刻都是煎熬。
如今身受重伤,呼吸间是熟悉的西南山风混杂着血腥味,却远比以往更加轻快。
他们一路互相搀扶,来到怒江边那个仅有几支竹筏的小渡口。
当初,就是从这里入庆乌山的。
现在天色将晚,小渡口只有奔涌不息的江水,也不知什么时候会有船经过。
散兵靠坐在一块石头上,看着被江风吹散的云雾,和已沉下半轮的太阳。
空说得对,他后知后觉地想,自己心情的确不错,这是他自入璃国以来最高兴、最轻松的时候——没有练到筋骨力竭的武学,没有多托雷的毒蛊控制,没有杀人人杀的任务。
只有潮湿炎热的空气,四周墨绿的树林,漫天灿烂的晚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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