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1/1)

    袁淇淇茫然地看着我:“昂。”

    这就够了。

    我一路向下,径直冲进办公室,毫不意外地看见张老师办公桌前围了一群人。我走上前,底气很足地开口:“老师,课代表托我来抱作业。”

    张秃“噢”了一声,继续埋下头给学生讲题,我瞥了一眼那摞高三一班的数学作业,正计上心头,等那边话一停就立马开口,丝毫没有注意到身后的脚步声:“老师,我有道题想问您”

    张秃扶了扶眼镜,突然往我身后一瞥,短促地噢了一声,紧接着开口道:“你们班的作业在这,秦阙,你给他讲一下,昨天晚自习讲过的。”

    我的后背一下僵住了,紧接着开始莫名其妙地发麻。

    三秒之内,我没有动作,我承认,不是没反应过来,是我不敢。

    说实话,我原本的计划是专挑老师忙的时候去,让老师把我打发去问别人,因为班里没有人比我的数学好,这时候我再顺水推舟提出去问高三一班的同学,就能,就能

    就能和秦阙说上话。

    现在可谓是天赐的良机,我又缓了两秒,刚鼓足勇气想转身,就看见余光里,一双白皙的、骨节分明的手抱起那摞作业,理都没理我,径直往后走。

    我猛地站起身,三两步追上去,秦阙步子大,见我追上来,竟然一个眼神也不给我,自顾自地往前走,我看他这副神情,话在嘴里嚼了半天也不敢贸然开口,于是只能倒退着跟在他身侧,睁大眼睛殷切地盯着他。

    “可以吗?”

    秦阙冷冰冰地睨了我一眼,脚步一刻也没乱,过了十几秒才开了金口:“我没上晚自习。”

    “啊,”我一瞬间局促起来,对啊,昨天我还在楼梯口碰到他了呢,这可怎么办?

    我绞尽脑汁,几乎动用了毕生的情商,笑嘻嘻地缓和气氛:“那你是不会了?”

    秦阙这次只沉默了两秒:“会。”

    “那”

    “没空。”

    我发誓,接下来的回答是我歪打正着最好的一次,我由衷地佩服自己的智商。

    “那,等下午大课间的时候,你来操场给我讲题吧?”

    操场,讲题,这两个词居然能联系到一起,天知道我是被逼成什么样了才会出此下策,直接挑明来意,下场应该和那封被扔掉的情书如出一辙。

    “这是张老师交代的,你要是不教,我不会,也不太好对吧。”

    我心虚地掀起眼睛,小心翼翼地瞥了他一眼,下一秒,秦阙一个右拐径直进了班,我差点没刹住,一个趔趄猛地扶住了门框才没有被门槛绊倒。

    接下来一整天,我都显得心不在焉,袁淇淇看我面如土色,说什么都提不起劲,问了我半天也没问出个所以然,干脆放弃了。

    “十月一前还要月考吧,真是服了,我要缺考。”袁淇淇掰掰手指,自顾自说着,唉地叹了口气:“算啦,我家买了一只水豚,你要来玩吗?”

    我心里装的都是事,对袁淇淇有一搭没一搭的聊天只能勉强应付,在京附中上学的非富即贵,当然还有一批凭实力考进来的,袁淇淇当然属于前者,我也许也算是。

    女孩撅起嘴,顶了一支笔在上头,在题干上草草划了几下,“那道题你会了没有?”

    “快了。”我说。

    终于到了大课间,下课铃刚响,我“嗖”一下就飞出后门,跑到操场后,四下环顾一圈,惊喜地在塑胶跑道旁的梧桐树下看见了那抹熟悉的身影。

    秦阙真的来了!

    我看着看着,脸上的笑越放越大,竟然是由衷发出的,自己都全然不觉。暖风吹拂,树影窸簌,柔和静谧,时间在这一刻,把一秒钟掰成十份,怜惜地缓慢流逝。

    我无知无觉地往前走了几步,几乎是全循着本能来的,但是下一秒,猛然袭来的现实将我莫名其妙的遐想敲了个粉碎。

    “秦阙!”何齐焕不知从哪里冒出来,脸上挂着纯白无暇的笑,俏皮地眨眨眼,出现在秦阙眼前。

    与此同时,秦阙也发现了我,他的眼睛在我和何齐焕之间停了片刻,似乎当即明白了原委,脸上看不出喜怒,转身就走。

    来我家玩吧!

    何齐焕在追人这方面很有经验,从小到大,不少亲戚都当着我的面夸他秀气好看,嘴甜机灵,每到这时候,甄姝然就笑得合不拢嘴,这个儿子她千般疼万般爱,说他一句好就是直接夸进了她心坎里,能不高兴吗。

    一般这时候,我会很识趣地装作很忙的样子,倒不是嫉妒。一开始还会觉得被刻意忽视的滋味很尴尬,挺无地自容的,到后来就慢慢习惯了,他们夸我十句好,我的处境也不会改善一分,何必上赶着往脸上喷唾沫星子呢。

    我总觉得自己是个没灵魂没个性的空心人,说难听点,就是一只甘愿被温水煮的青蛙。在我眼里,每一件事都要有一个刻意用来衡量程度的基准线,我会模仿这条基准线为人处世,如果碰上空白的新领域,我就全然不知道要怎么做了,要谄媚一点,还是平和一点,我不知道,所以最后往往会闹个笑话出来,不过我不在乎,我已经很久没有在乎的人了。

    如果跳出个人立场来看,也许我也会觉得何齐焕人不错——他欺负的人不是我的话。这个人圆滑,爱使小性子,会说漂亮话,为达目的不择手段,是个很有用的人,如果我是职场领导,会很喜欢带着他去饭局。

    这就说到另一个话题了,我不屑于看当下最火的谈情说爱的网络小说,因为觉得很假。

    真的会有人会抛却利益真心诚意地去爱另一个人吗?有人天天嘴上说爱,但没想过这种情感太高级稀缺了。相当一部分人自诩被爱包围,我看事实也未必。

    当然,我没体验过“爱”,所以天然地对拥有者怀有偏见和嫉妒。

    我亲妈都想让我烂在屋里成为一块爬蛆飞蝇的烂肉,还有谁是不会害我的呢?

    不过话说得重了点,当年的事彼此各有难处,也许是我先入为主冤枉了我妈。我妈是个很好的人,我不允许除了我之外的任何人说她,我相信当年那扇我拉不开的门是被卡住了,因为之前几次,我也会拉不开大门,因为它太破太旧了。

    想彻底查证这件事说难也不难,当年把我抱回来,救回来的人是甄姝然,门锁的事,一问便知。不过我没问,留个念想也很好,非要刨根问底干嘛呢。

    有人会问,何事玉,你长这么大,就没有喜欢的人吗?

    没有吧,也许有人喜欢过我,不过都是很轻浮的喜欢,喜欢脸呗,这些人自己就没坚持几天。不过我心底依然贼心不死,想着如果有朝一日我有了喜欢的人,我会变得多极端,多面目可憎,把这个人越推越远也在我的预料之内。

    人总是越缺什么越强调什么,穷鬼装体面,懦夫窝里横,我也一样,我很会装好人,正常人。

    学校里没人知道我和何齐焕的关系,也许是父亲警告过何齐焕让他嘴巴严点,这才半点风声都没有走漏,再加上我们长得并不像,因此就算姓氏一样,经常走在一起,大多人也只会觉得我们是好朋友。

    袁淇淇是我在这个学校唯一的朋友,我的同桌。这天周五,她突然和我说,今天去她家玩吧。

    我懵了一下,在女孩殷切的目光里,隐隐约约想起来,好像是有这码事。

    “好。”我也说不出拒绝的话。

    校门口停了一辆黑色九座商务车,旁边还杵着一个穿西装打领带的黑汉子,见了袁淇淇,恭敬地叫了声“小姐”,目光落到我身上,瞬间凌厉了几分。

    “这是我朋友,你通知乌姨多备菜,越多越好。”袁淇淇道,从车载冰箱里掏出一杯冷饮,塞进我手里。

    我被这个派头弄得惊住了,袁淇淇只说过自己家里是“做点小生意”的,我知道她家里很有钱,没想到

    “就是做点小生意啊!”袁淇淇不以为然,“卖卖包和表,新出的秋冬系列你有喜欢的吗?”

    我呵呵一笑,原来每天路过的sere集团大楼是你家的。

    “没有,不用。”

    袁淇淇耸耸肩,毫不避讳地点评道:“我也觉得丑得要死,设计师该炒就炒了吧。”

    车停在京市富人区的最东面,我下车,发现是一处庄园。

    袁淇淇领着我穿过客厅,把门一开,踏上柔软的草坪,远方是将落未落的悬日,地平线一路绵延到日光脚下,渐渐蛰伏。

    我愣神几秒,再回头时,袁淇淇不见了!

    人呢才几秒钟,这?

    我四下无援,下意识后退了两步,身后突然爆发出一声尖叫!

    “停!”

    我吓了一大跳,猛地转过身,正看见袁淇淇蹲下来,手里抱着一只大肥水豚。

    “你差点踩到这只卡皮巴拉。”她说。

    我慢慢地蹲下来,这还是我第一次亲眼见到活的水豚,“可以摸吗?”我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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