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千零一夜 2008 第17夜五个人在厕所 (作者:寂零)(1/5)
发觉事情不太对劲的时候已经过了很久,而我并不知道有多久──这就是问题所在。在这之前,我和房东吵闹。不过晚了几天忘交租,就要找我吵架。听别的房客说,在我之前房东才不知和谁在电话中大吵到摔电话,房东的女友也很久没来过了﹍然而迟交租我也没办法赖,只好埋怨房东小气。到对街领了钱,回公寓突然腹痛,我就进了公寓的公厕。
雅房没有厕所,只有浴室,所幸一楼这两列公厕。公厕很简单,五个洗手盆,五个隔开的马桶。最右边那一间是封死的,用水泥砌成一个立方,为甚幺要这样没人知道。我曾经去碰那堵水泥墙,一碰就缩手回来,心底毛毛的,那墙壁竟比冰还冷。
因为内急,我进了门前最左的一间,靠墙,右手边有扇百叶窗透风。我在马桶上边解边闷闷的生气,直到发现事情不对劲的时候,腿已经有些麻了。我想知道我坐了多久,于是我看了手表,却发现秒针没有转动。
表甚幺时候坏了?我试着拨动秒针,摇晃,表依然不走。我注意到窗外居然黑了,明明进来的时候还是下午。不,不可能夜了。我匆匆拉下抽水马桶,凉意居然逼上了股间,我吓了一跳,水位几乎过溢到口边,一时消不下去。我匆匆拿了厕纸揩静,想要逃离这里,开门却发现纹风不动。
原来我没有开锁。把锁转开,我再次推门却依然没有推开,不由烦躁起来。
重重踢了几脚没有反应,我更生气,暗暗说着,冷静!我试着抬起公厕的门,却依然推不开。公厕的门像铸死了。我最后试着用身体去撞,可想而之,没有反应。
上个厕所却被困在里面,这太荒谬了!
不管怎样,门打不开了,我出不去。我试着跳到隔壁的隔间,每次跳都差了一点,我错觉每当我要构到墙边的时候,夹板墙居然会﹍长高?怎幺会这样?我不解,却想起明天公司要简报。我的注意力开始焦急涣散,我告诉自己要冷静。却一边注意起琐碎的细节,好比马桶喉咙里的水位还是居高不下,褐色的飘浮在那里﹍我想呕吐。
我拔起水箱的盖子砸门,照理说这样的声响应该有人听到才对呀,为甚幺没有人进来?我开始大声呼救,盖子砸断了就回到最原始的槌门踢门,救我,有人听见我吗?你们在哪里?房东!
终于累了。
我蜷缩在角落,还是不愿意接受自己居然会被困在简陋的公厕里面。就算是普通喇叭锁的门也可以踢开了吧,这片塑料板居然动也不动。我试着打手机,但手机接通后播全是扭曲的噪声,简讯也全成了无从辨认的乱码。门外没有人听见我的声音,现在我也没有声音了,喉咙沙哑发疼,勉强唤出口的声音大概还怕有几丝猩红。
很讽刺地发现墙角有台无线电,好像专门为难民准备的,该不会以前就有人受过困吧?
于是,我打开了无线电,还未调整频道的位置,播出的却是山难救援频道。
该死的,幽默,Veryfunny.我把频道转到普通电台。
“欢迎收听FM111.3,SH3电台,我们不是SHE.又到了今天的幸运抽奖时间,我们随机从市民中选出一位幸运得主赠送他神秘礼物,今天幸运得主是T湖边公寓的安士林先生。安士林先生,恭喜你﹍”
﹍真他妈的幸运啊,我居然还中了电台的抽奖,除了现在被关在这间鸟厕所以外。该是时候自我介绍一下,我叫安士林。你可以叫我士林,或凡士林。虽然被困在厕所中,我开始冷静下来。我想一定会有人发现我消失,或厕所一直被占用。明天也一定会有清洁工过来,到时我一定会被发现的。
对,我一定会得救的。
马桶中的水位似低了些,但是依然抑郁在那里;我的情绪依然抑郁在那里。有些焦急不安,可也破罐子破摔,无计可施。明天公司的事情,积欠的房租都不晓得怎幺办。房东要是把房里的东西都丢了,那可麻烦。
啊,电台播了井上大辅唱的“相逢”。
我累了﹍
愤怒舒缓,刚刚拳打脚踢的疲劳,一下子全涌上来。我蹲踞在厕所的一角,觉得眼睛渐渐花了,我闭起眼睛。
休息一下吧。
尖锐的噪音刺穿我的耳膜,我惊醒过来。
噪声自无线电射出,频道是对准了,但是播出的却不是音乐,而是诡异的噪声,声波的锯齿惊惶起伏,偶尔溜出几句漩涡、放大的语言﹍无线电也坏了?
“砰砰!”
突然的敲门巨响,我打了个冷颤,但很快醒悟到怎幺回事。
“安士林,是你吗?快滚出来!”
房东愤怒的声音,伴随拳头愤怒的敲门节奏。我一下扑到门边。
“房东!是我,你听得见吗?快把我弄出去!”我大吼。
但是回音,却让我凉了半截。
“安士林!安士林!你是安士林吗?快出来?”
拳头和嗓门依旧有力,但房东听不见我。门口越来越大的摇撼,我不禁急着同时晃起门板,一缕陌生的气味混进鼻腔,淡淡的腐肉味。我惊讶于自己此刻的不专注,短短几秒钟分神,我于是从门缝看见惊惧。
MONSTER.门外﹍有一团﹍东西﹍难以辨认。
我惊得一下将背打上墙壁。
房东的声音依旧明朗,曾几何时,敲门的声音变了;越来越大,越来越亮,但拳头敲不出明亮的声响,那声音听起来像﹍一把铁锤在敲门。“安士林!快出来!”同样一句说话,之前的救命铃声,现在像丧钟般凄厉。我一时不敢再看门缝,低头仍惊悚于门缝底钻进来的影子,那轮廓﹍已经不像人形。
我不知道那是甚幺,那丑陋的怪物。门缝中闪现肉红的肌肤,里面不停抽长牙白色的尖椎,看起来像是﹍犬齿。
从门缝里看见那颗巨大深绿眼珠时,泪水无预警飙出痉孪的脸颊,受困以后我未曾如此渴望这摇摇欲破的门板能够永远牢固。至少,这里仍是安全的。安全的意思就是一处可以供我瑟缩的地方。我将身体越缩越小成塞在角落的一团,不敢再出气。房东的声音逐渐变成我听不明白的嗥叫,犹电波的噪声或野兽远吠,已经认不出是语言。最后那肉块终于停息下来,咳出几下嘹亮的清喉声,轰沉沉的脚步就渐渐远去。公门大门重重砸上的一刻,我身边的马桶突然喷泉,爆出一条褐色的粪水柱,而我才终于敢嚎啕大哭起来。
不知何时,芜杂的电波又回归文明,空洞的公厕里,有我的哭声以及,不知名的音乐横流。
马桶的水位,终于低了下去。
再次醒来时,我试着拨动秒针,依旧没有意义。现在可能是任何日期的任何一分钟,脱离现实的我,时间已经不再重要,于是我也变得不知道何谓时间。时间和人类的关系是建立在对时间的自觉上吗?我发觉自己注意范围及思路的变异。自从注意到时间在这间公厕脱序,我也察觉到自己不再饥饿,或许时间仍在作用着,但是感官却无从查证。我不清楚这些听起来怪有道理的命题,但是我清楚知道,在一片无时间荒地,说打发时间很诡异,但如何让自己不无聊却是很实际的。我再次仔细观察这间不寻常的公厕,马桶会堵塞很正常,但是会喷水就很不正常了(虽然打不开也砸不坏的门板一样不正常。)我检查那些喷出来的东西,相信它们就是原本堵住马桶的元凶:除了大量粪便以外,一件只剩左半边的女子胸罩,还有一团卫生棉。这些东西出现在厕所或许很正常,但卫生棉会出现在男厕所﹍反常的事情接踵而来,当人不自觉的时候,绝对无从发现自己日常使用的空间,居然有这幺丰富的秘密。但思考这些东西的来源令我头痛。
人被困在一间公厕里能做的事很少,于是,我开始偷窥。
我开始认识公寓的住户,说认识其实很诡异;我是个孤僻的房客,从来不管别人闲事,偷窥是一种认识人的方式,但认识不是应该是社交的吗?有个很有名的作家写过一个偷窥与本性的故事,那不是我想说的,但和那个故事相同的是,在认识的过程中,我的确发现了一些秘密。保管秘密和认识是同一件事吗?
就好比那个女人吧。
男厕所为甚幺会有女人?这听起来很诡异,但是实在不比一个人困在厕所,而他的房东变成了怪物更离奇。一个好端端的人都会突然变成张牙舞爪的怪物,世界上还有甚幺是可以相信的?又有甚幺是不能相信的?常识告诉我们女人出现在男厕是不寻常的,但是常识一点也不可靠。常识不会把我关在厕所里也不会把房东变成怪物。
所以,回到那个女人。
我注意到她每次来的时候都会戴同一顶假发,画很浓的妆但从来不涂口红,她会在走进厕所之前打一次手机。我不晓得每次是否都是同一个号码,但我猜假发是一种讯号。她的脸型很熟悉,但我却想不起她是谁。或许这就是她画浓妆的原因。很巧合地,她每次都会选中我隔壁的厕所,而她走进去之后不久,总会有另一个男人跟着进去。
今天是一双体面的方头皮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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