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雨里的罂粟花【第八章】1(3/8)
「没有。一个人的精力有限,而且我对行政不感兴趣。」
「那您对红党的政治主张呢?」
「抱歉,我对政治也不感兴趣——我包容一切主张,但我从不会去信仰任何
主义,除了实用主义和学术求真之外。」
「那您有过鼓动自己学生参加政治活动、参加政治团体组织的行为吗?据我
们调查,从十年前您的父亲去世,您进入Y大担任教授、并同时在Y大、北方大
学和F市师范授课之后到现在,从您课堂上走出去,又成为红党党员或为红党工
作的,包括研究生和本科生,仅在Y省就有36.1%的比率;而去年的毕业生中,
加入红党的占您教过的毕业生的总数为26.9%——这两个百分比对于毕业生的工
作就业率而言,算是很高的数字了。」
「作为他们的老师,我确实对他们未来步入社会的规划提出过一些建议,但
我并没有对他们进行什么强行的命令、逼迫他们去做什么事——去年还有52.3%
的毕业生在毕业之后,进入了银行、券商、外贸和国企工作,还有10.5%的毕业
生考了公务员。而在我的教书生涯中,从事以上这些工作的毕业生占到63.7%。
萧委员长,我没记错的话,我教过学生的总人数应该为十万八千七百八十一人,
如果我们就此做一个假设检验……」
「好了,我要问你下一个问题……」
萧宗岷板着脸,眼神有些阴冷地看了看陆冬青,又扫了一眼杨君实。统计学
这方面,常年玩各种经济数据的陆冬青才是专家,但此刻他的脸上,也不敢有一
点懈怠。
萧宗岷深吸了一口气,没抬头,在纸上写下了一行字,边写边问道:「同样
的问题,刚才问过海天琦女士了,现在我要问你,陆教授:既然你刚才否认自己
参与过红党的组织和红党方面的工作,你也并非从事过非正规的政治活动,那么
这次为什么接受了红党方面的延揽邀请?而且,你对他们对你的延揽的正当性,
有没有怀疑过?」
陆冬青低下头,闭上了双眼,沉默了半分钟。
在这半分钟里,议会厅内从鸦雀无声,慢慢开始变得嘈杂起来。而就在有人
要开始挑事起哄的时候,陆冬青突然睁开眼睛,低着头对话筒说道:「恳请议会
定义一下,什么叫做『正当性』?」
「根据一般惯例,」选举委员会的主任严肃地开口道,「全国范围内,党内
事务不得由党外他党籍或无党籍人士担任;否则,会被视为扰乱选举……」
「过渡政府修订版的《选举法》,第三章第十条第三条增补脚注标明:」该
党派可任命相关专注人士进行负责关键事宜『。如果议会委员会与选举委员会方
面,正好能找到一本《选举法》,可对我刚刚的转述进行查实验证。《选举法》
中从未说明』相关专注人士『必须是一个党派的内部人士,您刚刚所说的』一般
惯例『,只能是』惯例『,而不是条例,更不是』法律『。因此,对于红党对我
的邀请,我并不觉得在』正当性『上会有什么值得异议的。「陆冬青不紧不慢地
说着,」至于您刚才的第一个问题——我担任红党Y省党委的选举顾问的原因,
对不起,我想我有权不回答该问题。「
「我们问你的问题你不回答,你这是在藐视议会吗,陆冬青?」其中一个副
委员长问道。
「《行政议会法案》,第四章第五条;《国家宪法》第三章第八十六条;
《新民法》第二章第三条,都写明了,一个公民在任何时候都享有沉默和拒绝回
答问题的权利。我不想回答之前那个问题,既是有法可依,又是受到法律保护的。」
陆冬青有条不紊地回答着,然后又侧过头,专门专心盯着面前的萧宗岷,「我这
个人对于政治、国家机关什么的,也不是很了解,但我清楚,省检察院跟省行政
议会委员会算是并行单位;如果你们对我刚才说出来的、和接下来马上要说出的
话有什么质疑,那么就尽管让检察院的人调查我好了。我接受一切正规调查。」
「那好,下一个问题:据一些非红党人士的举证表明,你陆大教授在参与策
划选举宣传活动中,有『操纵民意』的嫌疑……陆教授,您是个斯文人,我换个
方式问你好了:请问你在担任竞选顾问的时候,究竟都做了哪些工作?」
「我只是帮着红党拉了几个广告合作,并且帮助合作企业设计了一些促销活
动,当然还有一些调查问卷,仅此而已。」
「仅此而已?你是否承认,那些由你——当然,还有你身边的那家不知名合
作咨询公司——你们设计的那份问卷,是对大众有导向性的?」
「不好意思,我请问一下议会,以及在座的所有人,是否清楚什么叫做『调
查问卷』——根据百度百科,以及大多数社会学、人文学、经济学等学科教材上
面的定义:调查问卷,『是社会调查研究中收集资料的一种工具』,『其实质,
是为了收集人们对于某个特定问题的态度、行为特征、价值观观点或信念等信息,
而设计的一系列问题』。打个比方,也就是说,我的那些调查问卷只是一盏盏空
碗,它们是用来从被调查者那里化缘、盛菜盛饭的,而不是把已经装好的饭菜珍
馐、或者泔水折摞倒给被调查者的。既然是这样,那我设计的那些调查问卷,又
怎么会对大众具有导向性呢?」
「你设计那些调查问卷干什么?即便没有导向性,跟咱们省的这次地方大选,
也没有关系吧?」选举委员会的副主任对陆冬青厉声问道。
「当然是收集数据,并进行偏好分析了。顺风车软件,会收集使用者当天衣
服穿什么颜色;订餐app也会收集使用者平时实用什么品牌安全套的信息;我们
设计那些调查问卷,即是帮助我们分析Y省人民对于社会议题的态度,也是帮助
跟我们合作的那些企业更好地服务他们的顾客,这样可以一举两得,那我为什么
不设计那些问卷呢?」
「但是在你通过那家乳饮料公司发出那套问卷之后的不久,所有生产人造肉
的肉食品加工厂门口就爆发了诸多抗议和打砸事件。请问,这些事件是不是你策
划的?」大法官拍案,对陆冬青质问道。
陆冬青却表现得异常无奈:「不好意思,大法官,请问您有什么证据证明那
些事件是由我陆冬青策划的?是由我的那些问卷煽动的?敢问我的哪份问卷上面
写了让被调查者闹事的内容?我们只客观记录态度和数据,并没做任何主观的鼓
动或者意识形态输出。」
大法官显然有些急:「那随着那些问卷结果而蹦出来的文章链接呢?你敢说
你……」
「不好意思,那些文章都是跟我们合作的企业自发刊登的,其内容也都是一
些客观陈述和科普内容。根据《广告宣传法》上面的规定,那些内容完全在合法
范围之内。大法官,您应该比我更清楚这些。」
「那之后的CBD闹事呢?」大法官气急败坏地追问道,这不得不让人怀疑这
家伙、或者是他家里的谁,是否参与了当年对炙手可热的炒作商品「人造肉」的
大笔投资。
「你觉得那件事,也是我,或者是我所协助的红党策动的?」陆冬青总算笑
了出来,「恳请议会别再开我陆冬青的玩笑了:我曾经在有海外背景的券商工作
过不假,CBD大抗议的那次事件中被波及的,也确实有我的老东家;但是,那次
事件可是一起复杂的,涉及到沪港、首都还有多伦多湾街、纽约华尔街的、全球
性的金融、外交与政治事件。我陆冬青不是如同拉斐特、赛斯那样的金融大鳄,
我亦不是利家豪、郭英中、贺新那样的巨富商贾,我何德何能,可以在全球金融
市场引起那么大的震动?而且,我请议会、选举委员会、和在屏幕前观看这次质
询直播的诸位不要忘了,那次事件发生在我们F市的部分,到了最后,是由谁出
面之后才平定的?」
萧宗岷深吸了一口气,饶有意味地打量了陆冬青半天,最后开口问道:「陆
冬青教授,你必须明确回答这个问题:你是否利用了你设计的那些调查问卷,来
操弄民意?」
「不好意思,我想再次请教一下议会:调查问卷设计,又是怎么能跟操弄民
意产生联
系的?如果能产生联系,那又该怎么样做到?在座的各位必然有很多是
学过社会科学以及社会运动学的,想必大家都应该清楚,一份主观性很强的调查
问卷,在给大众灌输设计者的思想时,不但不见得会让大众接受自己的观点,而
且反倒会引起被调查者的抗拒性——这跟议会委员会的各位,对鄙人所做的工作
的假设,大相径庭吧?」
这下子,质询陆冬青的这些老官僚们全都说不出来话了。
同样的两张长方体,一张是上面清清楚楚刻印下来的麻将,另一张则是什么
都没写的多米诺骨牌。不像骊沫,那女人做的事情,其实都用不着这么一个问询
会,只要是听说过骊沫这个名字的,恐怕三五岁大的孩子都知道她干了啥、她会
干啥,她以往的那些支持者愿意挺她、买她的账,也纯粹是因为她输出的那些情
绪化的理念对她们的口味进而愿者上钩,她自己对花钱请水军为舆论造势这种事,
也毫不避讳;
而至于陆冬青,我相信,即使行政议会的这帮人,从头到尾监督着陆冬青和
他团队的操作,也一定会有很多人搞不明白他们到底在干嘛,也一定还会有很多
人只是云里雾里地知道,陆冬青通过七星山乳业发出的那份调查问卷、跟所有能
够喝到七星山妙酸乳的地方出现的抵制人造肉、跟全国大部分发达城市出现的外
国股票被证券被挤兑抛售,三者之间似乎有什么笼统的联系,而这里面到底是怎
样的原理、再加上陆冬青对行政议会抛出来的这些问题,可能除了他自己,还有
像是我初中那两位班长那样的、近几个月都不分昼夜地在陆冬青身边工作的那些
人能回答明白之外,其他人,怕是这辈子都别想知道这里面究竟是怎么一会事了。
委员会高位上那几个官僚大人们一齐望着陆冬青波澜不惊的那张脸,纷纷叹
着气,随后萧宗岷示意自己左右手两边的同事关了面前的麦克风,几个人把头凑
到一起去,交头接耳了好一阵,萧宗岷才重新打开了话筒,对议员们说道:「请
问在座的诸位议员们,还有什么问题想问陆冬青教授的么?如果有,请按发言提
示按钮依次序疑问。」
紧接着,在议会厅中出现了这样一个画面:刁钻又火药味浓重的问题,仿佛
汹涌波涛一般,排山倒海地冲着陆冬青碾了过来;而陆冬青坐在自己的位置上,
随着脚下旋转台的转动,像极了一座高耸险峻的山巅,陆冬青一个人坐在那里,
面对着巨浪呼啸,却丝毫不为所动,甚至那些滚滚奔涌的波涛冲到了他的脚下,
却在一瞬间变成了细微的浪花——
「陆教授,有媒体猜测,前几天在我市发生的针对蓝党Y省党主席、副省长
蔡励晟的刺杀事件,是由红党策划的;甚至这几天还有人匿名放出消息,把主谋
的矛头指向你。陆教授,你可否解释一下,针对蔡副省长的刺杀究竟是不是红党
所为?还是你个人所为?如果都不是,那你觉得真相是怎么样的?」
「我拒绝回答这个问题。」
「呵呵,您是心虚了吗?」
「请这位来自环保党的先生注意:刚刚我说过,我有保持沉默的权利。而且,
在此我想再强调一点:接下来的提问当中,我只会回答与我担任的红党竞选总部
总顾问一职的问题。其他问题,我一概拒绝回答。」
「——你!那你这种态度的意思,给人的感觉便是您知道些什么,您不愿意
说,我理解的没错吧?」
「我拒绝回答你的问题,而且鄙视您这种很无聊的臆测。您如果对相关问题
真的特别关注,我建议您去Y省安全保卫局,和国家情报调查部F市情报调查局
进行咨询——议会委员会,请麻烦把麦克风切换到下一位议员那里,谢谢。」
但议会委员会那些人,基本表现得都有点无动于衷,且并没有切掉那位环保
党议员话筒的意思——只是在他多问了一句话之后,萧宗岷还是没忍住,闭上眼
睛舒展开了眉毛,觉得故意把陆冬青挂在议会厅中间有点不太合适,主动用手边
的笔记本电脑切换到了下一个人。
而那个环保党议员问出的那句话是:
「我听说您这次出山帮着红党,是隆达集团的总裁张霁隆请的——十二年前
你跟张霁隆刚认识的时候,我听说那时候你的女友,也就是你现在的妻子、桌安
公关的高级副总裁黄韵歆,可比你跟张霁隆的关系亲近多了;哎,你妻子到底跟
这个张霁隆有没有私情啊?」
——得嘞,到底把刚才我脑海里出现的这位给揪出来放在桌面上说事了。
就是这么一个问题,成为了第二天本地各大报纸的头版头条,而此刻的这个
特别会议,却得在B版第一条才能看到。
我不知道这个异常没品德的环保党议员,究竟是出于何种目的,要对陆冬青
问出这种问题,或许是他之前和陆冬青本人就有什么不为人知的恩怨;或许是他
之前暗恋黄韵歆——听说在陆冬青和黄韵歆恋爱结婚之前,全市追求黄韵歆的男
人也挺多的,毕竟人家确实是个美女、也是个海归才女;或许是这个人在会议之
前就被骊沫、李灿烈、蔡励晟,或者是Y省大学的一些跟陆冬青有嫌隙的、看他
不顺眼的人给收买了。这句话问得,着实恶心。
而陆冬青却依旧平静地回答着,脸上也看不出任何的情绪变化:「我拒绝回
答这个问题。」
后来就此事,我偷偷问过张霁隆。张霁隆很严肃地发誓道,他跟陆夫人之间
真的一直什么都没有,甚至他和黄韵歆之间的交情,都浅得让人想象不到:他当
年只是跟黄韵歆经常去一个健身房,当年健身房里倒是有三个健身教练对黄韵歆
图谋不轨,被张霁隆发现后给他们仨收拾了一顿,提黄解了围;此后张霁隆倒是
经常送黄韵歆回家,那个时候她就已经在跟陆冬青同居了,虽然是分房睡,两个
人也没在谈恋爱。而张霁隆主动跟黄韵歆套近乎,纯粹是为了想要跟陆冬青交往,
毕竟陆冬青的父亲在十二年前,还是张霁隆偷偷在Y大读硕士时候的商学院院长。
之后,也是在送黄韵歆回家的时候,张霁隆才发现自己的前女友薛梦璃和自己曾
经的大哥詹鹏就住在当初陆冬青和黄韵歆合租的同一栋豪华公寓,要不是当时黄
韵歆劝着自己,张霁隆可能当时就会拿枪崩了那对狗男女。
「我跟韵歆姐的交情,其实仅此而已;再就是最近了,为了犒劳冬青哥,也
是慰问一直在家一个人操持家务带孩子的韵歆姐,上周末我刚请他全家吃了顿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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