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雨里的罂粟花【第八章】1(5/8)

    我心中也始终清楚这一点。

    ——大头、牛牛、小贾、小伊、小戚,再加上吴小曦,能跟我推心置腹的朋

    友也就这几位了,结果现在,人家又各有各的事情。

    空荡荡的家里,又剩下我自己一个了。

    相聚后再分散,这感觉,恰似恋爱与分手。

    仔细数数,到现在为止,我大概十五天没跟夏雪平联系过了。

    小C走后,我拿着手机点了两张蔬菜披萨和四罐「肥宅快乐水」。而从刚才

    最后一个议员问完陆冬青问题,到现在少说差不多也快半个小时了,议会厅里的

    景象,却依旧像此刻正盘旋在我家厨房水槽上访那几只苍蝇一样杂乱无章、嗡嗡

    扰人——只不过我家的苍蝇总共也就不超过五只,而电视屏幕上,那可是近三百

    只苍蝇。

    但就在此刻,乌央乌央的苍蝇群里,突然出现了一只猫头鹰的声音——这只

    猫头鹰正在咳嗽。

    紧接着,这群苍蝇全都安静了。本来他们可能都还在等着这阵咳嗽的声音终

    止,但咳嗽的声音真的终止之后,议会厅里依旧没有半点声响。

    「这两天嗓子不舒服哟,抱歉了……萧委员长,我能说两句吗?」杨君实慢

    悠悠地把手中的帕子放在桌上,慢悠悠地折好,慢悠悠地对着自己面前麦克风说

    道。

    「杨书记,您当然……」

    却不等萧宗岷把话讲完,杨君实已经对着麦克风继续说道:「首先辛苦在场

    的诸位媒体朋友。以往的时候议会很少给直播,你们之前都还再三抱怨,觉得好

    像是我们这帮『肉食者』欺负你们,不给你们新闻;想必今天大家也有所体会了

    吧。我还真想问问诸位摄像师朋友和记者朋友们:下次再有行政议会直播,你们

    还来么?」

    席位上除了红党众人之外,其他党派的议员们对于杨君实的这句话都有些不

    以为然,但却也没人敢如同刚才那般混乱的骂战当中一样,不由分说抢过自己的

    麦克风、或者直接扯破了嗓门,直接对着杨君实破口大骂,依旧是没人有胆子说

    一句话,全都盯着他归正饱满的额头、炯炯有神的双目、上薄下厚的嘴唇,以及

    下巴上的那颗痣——现在的人可都是迷信的,红党的领袖下巴上恰好长了痣,对

    于那些非红党的政治人物来讲,他们会莫名

    地从心底觉得敬畏;倒是那些扛着摄

    像机、照相机或手握录音笔的记者们不由自主地笑了起来,于是电视屏幕的画面

    也跟着有些发颤。

    正笑着,杨君实又开了口:「快过节了。」

    只听他说了四个字,那些记者们,便又都收起了笑容,重新端稳摄像机、拿

    好录音笔。

    「快过节了——马上就圣诞节,紧接着是元旦,很快就又到了春节,紧接着

    还有元宵节。别的地方我不知道,我这辈子,除了去过几次首都和沪港、还有跟

    咱们相邻的这几个省之外,全国上下别的地方真就没怎么去过,所以我也不说别

    的地方,就说咱们东北、咱们Y省:论起往年来,从十二月二十几号,到二月初

    那么几天,在咱们Y省这地方,往往应该是家家户户最幸福的时候。大人小孩都

    喜欢过节,下雪了可以去看雪、滑雪,不下雪的时候可以去滑冰、逛街,玩累了、

    觉着冷了,端杯热乎咖啡、果汁,或者整一锅热面条、酸菜汤、小鸡炖蘑菇配米

    饭,一家人其乐融融的,别提多舒坦。可今年呢?貌似是因为这几天的某个网络

    综艺节目,全Y省的万家灯火突然变得鸡飞狗跳、乌烟瘴气的!昨天晚上,我临

    睡前看报纸,还看到了父子俩因为聊起来最近的一些事,竟然动起了刀子;刚才

    来的路上,遇到一个女孩,跟我小儿子那么大,二十岁出头,『扑通』一跤跪倒

    我车头前了,要不是我的司机眼疾手快,真兴伤着那姑娘,等我下车,才发现大

    老远她男朋友跑过来,喘得肺跟不上心跳似的,仔细一问,才知道,也是因为那

    么些事,小两口吵架竟然吵到那女孩想轻生自杀——这种事情在最近三天里,简

    直不计其数。全国不少地方的人,本来就看不起咱东北人,如此一来,咱们Y省,

    又都快成了全国的笑话了!在座的各位,不管哪党哪派的,咱们敞开了说一句:

    都是Y省本地人吧?纵使又不是的,在你Y省、在咱们东北生活的,起码也有小

    二十年了吧?好些人还都是咱们Y省省政府的、各个市的父母官。我问诸位一句,

    您诸位也扪心自问一句:看到咱们Y省一夕之间变成了这德性,你们不伤心吗?

    在电视前、电脑前、收音机前的各位,你们问你们自己一句:你们自己的小家,

    还有咱们Y省的大家,全都变成了现在这等模样,这真的是你们想要的吗?你们

    各位父老乡亲、兄弟姐妹,真的就这样喜欢跟自己的亲朋、家人们窝里斗吗?」

    杨君实把话问过之后,很特意地停顿了十五秒钟左右,这期间坐在议会厅里

    的所有人,无论党派,无论职务高低,也包括行政议会委员会那些公务官员和扛

    着设备的记者们,全都相互看看,但也都没说话,只是安静的议会厅里,多了此

    起彼伏的叹息。

    停顿过后,杨君实又继续发言:

    「咱们现在的体制,如果追溯到过去,那就得论到古希腊城邦雅典去,雅典

    人发明了投票制度:投票的目的,是为了稳定,是为了在有纠纷和争执的时候,

    让意见变得统一,而不是让投票成为由头,反而去制造更大的纷争;放到咱们这,

    古时候也有类似的东西,就是现在大家常说的『共和』——周天子引发暴动出逃,

    共伯和与周定公、召穆公共同执政,有事大家商量着来,谁有道理谁说的算。共

    伯和、周定公、召穆公的『共和』,就好比现在咱们这里三种政治主张的人士,

    可我觉得,在人家古人议事的时候,周定公和召穆公,肯定不会瞎猜自己家门口

    有人打砸放火,就必然是共伯和派人干的;而共伯和为了自己说得更算数,就跑

    到百姓那里继续煽动暴乱吧?」

    接着,杨君实慢悠悠地喝了口水,地方党团那头刚有人想出声,没想到杨君

    实却对他抬了抬手,眼睛却对那人看都没看一下;等杨君实放下杯子后,继续说

    道:

    「刚才诸位吵架吵得,可真叫一个火热。我也不论你们各家是为了什么吵的,

    这样继续吵下去,终究是没意义的,而且就算吵到来年清明节、劳动节、儿童节

    去都不见得能吵出什么结果来。何况还有这么多媒体朋友,还有咱们行政议会的

    委员会的各位陪着一起苦熬;我大概看了一下,咱们现场所有人里面,年纪最小

    的,也差不多三十五岁左右,早不是十六七岁可以不吃不喝、点灯熬油跟人抬杠

    的年岁了——刚才我为了打比方、举例子,提到了些许食物的时候,我看好些人

    都忍不住咽唾沫了,呵呵,坐在我一左一右的老米和老虞,这俩人儿的肚子,早

    都饿得敲出摇滚乐的鼓点了。再像刚才那么吵下去,你们有谁受得了?」

    「而且,呵呵,我也知道你们是为了什么吵架。」说到了

    这里,杨君实微微

    闭上了眼睛,用鼻子轻轻呼出两股气,接着猛地睁开了眼睛,抬手轻拍了一下桌

    子:「眼看就要到了圣诞节了,而且毕竟我也做了四年的Y省省长、一方封疆大

    吏,那么今年圣诞节,我也就满足你们各人的愿望吧——萧宗岷委员长,行政议

    会委员会以及选举委员会,我作为Y省省长以及下届省长的候选人之一,我想向

    选举委员会委托,并转述国家选举委员会:申请,推迟Y省地方竞选。」

    杨君实此言一出,整个议会厅立刻炸开了锅。

    「哟我操!书记,您真想好了吗?」

    「老杨,你不是在开玩笑吧?」

    杨君实左右手边的两把椅子上似突然生出硬刺一般,扎得米铭扬和虞孟覃两

    个人根本坐不住,连连对着杨君实的耳朵小声叨咕了一通,二人声音虽小,不过

    他们的话还是被杨君实面前的发言麦给收了进去。

    而议员席上的其他党派的其他人,脸上除了惊愕的表情之外,面部肌肉筋膜

    也都喜不自胜到僵硬住了,几乎都不知道该怎么笑。

    委员会主席台上的几位,也是一脸困惑——在其他地方议会当中,也有过申

    请推迟选举的例子,但是在那些先例中,提出推迟的往往都是那些觉着自己党派

    势力可能要吃亏的,才会采用这种类似敲桌子捂碗、不让开饭的方式延迟一系列

    的政治活动,然后再利用推迟的这段时间进行一系列的炒作——在那些先例当中,

    也确实有这样翻盘的。所以往往在先前的民调当中领先的党派,都害怕对手们会

    提出申请选举延迟。十二月初时候,在Y省广播电视集团做过的那次民意调查结

    果里,红党的支持率是46%,对杨君实和红党新任的吕主席的支持率则是61%;

    而对蓝党的支持率、以及对蔡励晟和其副手、蓝党谭副主席的支持率,均是百分

    之38%。在这样可以预期的压倒性的胜利之下,杨君实突然主动提出要推迟省长

    大选,在任何人看来,应该都是一场政治自杀。

    只有坐在台上正中央的萧宗岷,摘下了那副老花镜后,双目中露出了一种似

    鹰隼般犀利又阴鸷的神情——我在怹家公子萧叡龄的眼中,也见过这副神情,可

    这父亲的眼神要比儿子的更让人不寒而栗。他直勾勾地盯着面无表情、但身上每

    一处都透着早已运筹帷幄至足够境地的杨君实,恰似看破一切一样:

    「杨君实书记,这次申请,是您自己的个人意愿,还是你们红党全体的决定?

    我想这样一个决定……」

    「是我的个人意愿。而且萧委员长,您不用有任何的疑虑:我是现任的省长,

    还是红党Y省的党委书记,我的决定就是党委全体的意思。」

    此言一出,红党的众人率先闭嘴了。其他党派的议员们也跟着安静了下来。

    杨君实目视着萧宗岷,手中同时摆弄着自己面前的杯子,悠悠说道:「在座

    的各位也都发现了,最近省里和党里的事务都让我忙得有些焦头烂额,再加上最

    近天气甚寒,鄙人最近的身体也不免有些小恙。今年的十二月甚是凶恶,这不蓝

    党的主席、咱们的副省长蔡励晟先生也受了伤,才隔了这么几天,我想蔡先生身

    上的伤还没痊愈呢。我俩又要忙各自的党务、又要准备选战,省里的政务却也不

    能耽搁——一个病号、一个伤员,非要按照原来的竞选日期继续把选举下去,确

    实是多多少少有点操之过急。」

    说到这,杨君实突然望向了一直在表情凝重微微低着头的蔡励晟:「怎么样,

    老蔡,我的申请,你同意吗?你不会有别的意见吧?」

    没等蔡励晟开口,蓝党议员席的前排突然传来一个声音:「杨书记,您要是

    想这么做,而且还不是玩笑话,那当然没问题……」

    「李秘书长,不好意思,我在跟蔡励晟副省长讨论问题,」李灿烈必然是没

    有想到,在自己话还没说完的时候,杨君实竟然微微瞪了他一眼,并把他的话打

    断了,「我没有对你冒犯的意思,灿烈,但毕竟贵党在Y省,现在是蔡励晟主席

    说的算吧?他还是我竞选对手,也是本届选举中的主角之一;而且我是省长、他

    是副省长,选举这方面的事情虽然属于立法事务,但也关乎Y省的政务和民生,

    我和他都得对Y省负责,所以我有事当然要跟他商量。你还有什么话想跟我说的,

    咱们开玩这个会之后,你跟我约个时间,咱们在省政府大楼里面说。」接着,杨

    君实对蔡励晟又问了一遍:「老蔡,你还有什么意见吗?」

    李灿烈听完杨君实的话,狠狠地捏住了手中的杯子,但转眼一瞧周围的摄像

    机和照相机镜头全在对着自己,因此他有什么情绪,一时间就只能憋着。

    蔡励晟转头看了看杨君实

    ,缓了片刻才微笑着对杨君实点了点头:「我没有

    任何意见。」旋即又转头看向萧宗岷:「行政议会委员会,选举委员会,我支持

    红党杨书记的申请。」

    「那就好办了。」杨君实弯曲着食指轻叩着桌面道,「我想地方党团和环保

    党方面的朋友也不会有什么异议,那么这件事,咱们就这么定了吧。」

    一番话说完之后,行政议会委员会和地方选举委员会的几个官员,几乎都不

    会开口说话了。

    但他们还是就着推迟选举的申请搞了个投票:三百人当中,总共有286人赞

    成,只有12票反对,2票弃权。这样的话,杨君实这则自杀性的口头提案通过,

    然后直接由Y省地方选举委员会打报告给国家选举委员会,简单审核一下之后,

    只需要短短三天,行政议会委员会就会正式公布,Y省大选延期到一月末,按照

    以往惯例,最晚不会超过28号。

    在这天议会直播结束以后,全Y省境内的民事纠纷、尤其是家庭纠纷的数量

    迅速骤减,在圣诞节那天凌晨,牛牛发了个朋友圈,庆贺自己跟大头总算是可以

    安心放假休息了。F市的一切也似乎回归到平静之中。

    只是看样子,Y省的这场大戏,距离结束还远远不到时候。

    而对于我自己,胸口被人挖空的感觉一直就没有停止过,这竟是我从出生之

    后到现在所遭受到过的最痛苦的感觉,我很讨厌这种感觉,也觉得自己必然一时

    半刻不会从这种感觉中剥离出来;可是看看水槽上方那些飞舞的苍蝇,再从客厅

    窗户的玻璃反光,看到这几天基本上没好好收拾过得自己的邋遢样子,我觉得自

    己是总得做点什么的,总不能就这样一直沉浸在这种难受的心境、而活得像个行

    尸走肉一般。

    否则,夏雪平就说对了。

    只有孩子,才会在失去心理依靠的时候才会自己跟自己任性,让自己变得哀

    愁、变得自闭。十年前她离开家的时候我就是这样的。

    看样子这么些年过去了,我到底是没有半点长进。

    ——当然,那时候至少还有美茵跟我作伴。

    成熟的人在摆脱内心痛苦的时候,会是什么样的呢?

    我简单地洗了把脸、又刷了牙,换上了毛衣棉裤、外套棉靴,走着去了超市,

    买了一瓶新的洗涤剂,一块新的百洁布,又买了一把电蚊拍,还有两张速冻的蔬

    菜披萨饼,一盒速泡红茶。

    回到家里之后,先给电蚊拍充了电,把披萨饼垫在烤盘上,放进了烤箱里。

    接着挥着拍子,电死了那些苍蝇,然后一只一只地清洗干净了那些油渍早就琥珀

    化的脏盘碟碗筷,然后又放到了洗碗机里加热消毒。披萨烤好了,我又给自己泡

    了一杯茶——这是我这么多天来,第一次喝到非糖类、非酒精类的饮料。

    吃饱喝足,我又打开了美茵的房间。美茵的东西,包括那台之前被陈月芳监

    控全家的电脑、她偷拿的那几只我存了几个T的色情片的硬盘都拿走了,那些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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