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雨里的罂粟花【第八章】1(6/8)

    具倒是全都留了下来。我便把夏雪平没拿走的那些从夏家老宅搬回来的、书匣子

    上还带着福尔马林气味的书本全都存放到了美茵的屋里,摆放到她的书架、书桌

    和壁橱里。

    紧接着,我又把楼上楼下都打扫了一遍、用吸尘器清理了灰尘、又用墩布拖

    了地。

    ——这算什么呢?算是跟过去这如梦似幻的四个月的自己做个告别么?

    我对自己问着,越是质问,就越睡不着。

    可是跟告别是不可能的——看着被摆放在床头的、我在夏雪平之前睡过的床

    下,发现的那只她并没带走的飞机杯的时候,我这样想着。夏雪平不在我身边了,

    何美茵也不在我身边了,在这一栋空荡荡的房子里,我总得找点事情做。当然,

    我并不是要对这只飞机杯做什么,毕竟人的心情的确是会影响性欲的,我现在的

    确没心思做那事。

    我又打开了美茵的房门,从书桌上取了那本外公的小说手稿《沉重的促织》。

    反正我也睡不着,我倒是想看看这本没多少人还记得、但是看过的人却将其奉为

    「当代第一奇书」的小说,到底有多么有意思。

    我一屁股重新坐在床上,等我刚把小说手稿拿在手里,一张照片突然从最后

    一页掉落到了我的枕头上。那张照片看起来,少说也是四五十多年前照的,像素

    远不及现在各种手机拍摄的清晰,就更别提去跟专业的照相机比;照片整体的颜

    色也泛黄到像是被茶水浸泡过一样。

    照片上一共有九个人,坐在中间的一男一女在当时看起来少说也都将近五十

    岁了,我唯一能完全确认的,就是年轻时候的、留着短寸头、站在最中间、在阳

    光之下眯缝着眼睛的外公。他

    再年轻一点的样子我是没见过的,只是从前不久我

    在艾立威送给我和夏雪平的那张储存卡上所看到的照片,到我小时候印象里他的

    容貌,再到后来我从警校档案室里看到的什么活动记录、报纸剪报、办案实录之

    类的材料上来看,外公一辈子好像就没怎么变过样,一直都是个帅气俊朗的模样,

    而在这张照片上,外公那时候看起来更加白白净净、斯斯文文,多了一丝活力,

    少了不少威严。等我把照片翻过来一看,上面还写着一行字:

    「晦惘之年,苦劳之进修课业终毕。然人生幸事,莫过修习于有才德之师,

    同伴于贤良清醒之挚友。深夜终将过去,明晨必然光明。

    ——毕业典礼,敬余等尊师贾敏;敬王一民副院长。同宗岷、宇超、秋娅、

    雨慧、嘉、文。辛亥年春末,于首都。「

    其他的人,我还真不认识是谁——王一民的名字我之前好像听说过,贾敏我

    似乎也有些印象,但这却是个有些略微大众化的女性名字,剩下的我基本上不认

    识;但是另外有两个名字却不由得让我全身一震;

    我立刻再次翻过来那张照片,按照外公写下的姓名顺序,找到了对应的人,

    仔细一看,站在相片上最左边那位跟外公个头差不多、戴着一副四四方方的黑框

    眼镜、面带一脸温暖微笑的男人,正是刚刚电视上那位不苟言笑、满脸皱纹雀斑

    的萧宗岷——好多人都说他的儿子萧叡龄从外表看起来像一只熊猫,但在这张照

    片上的萧宗岷,看起来倒是更像一只熊猫,尤其是在他的白色衬衫上还套了两只

    黑色套袖,加之那副黑框眼镜,活脱脱像是刚从竹林或动物园中走出来的、要么

    就是刚刚演完儿童剧从台上走下来的。

    而站在外公身边的那个把两束长长牛角辫搭在身前的红布裙子女生,竟然真

    的是那个阴险变态的仲秋娅老太太——没想到照片上的她看起来竟然是那么漂亮,

    白白净净,就像是用奶油瓦贴的皮肤;看上去还多少有点欧亚混血的感觉,就像

    是童话中的白雪公主;并且,她站在外公身边,眯着眼睛微笑的样子看起来可爱

    又腼腆,倒是给人一种邻家女孩的感觉,而外公稍稍站在她身后一点,就像一个

    大哥哥照顾着自己妹妹的感觉一般。

    我真没想到仲秋娅老太太从那么久就跟外公认识了;而至于那个萧宗岷老爷

    子跟外公之间还有交情的事情,我今天也是第一次知道。

    他们年轻的时候,都经历过什么呢?在他们之前,又发生过什么故事呢?

    ——这些疑问,却全都随着我真正翻开那本小说手稿之后,被我忘到脑后去

    了。

    而等我合上那本书稿后,才发现已经是5:23.我花了一夜,就看完了外公

    所写的《沉重的促织》。我看的速度虽然很快,但看完一遍,实在意犹未尽。

    外公简直是个想象力天马行空的天才——

    故事以一场网络直播的阅兵式开始。故事里的主人公吕冰岩,正坐在卧室的

    书桌前看着这场国庆阅兵式。

    吕冰岩原本是一个在美国留学的学生,大学毕业以后以为自己找了一份证券

    销售工作,却没想到那家名为「Proada」的「证券公司」其实是一家传销

    「老鼠会」集团,而在美国,这种组织运营模式属于法律灰色地带。吕冰岩无法

    承受传销集团日复一日的压榨,趁人不备从传销集团出逃。但是他在美国的驾照、

    自己护照和工卡、储蓄卡全都被扣押。无奈之下他住进了自己之前认识的一个装

    修工的家里,同时一边帮着装修队打下手、一边挂失了自己的所有证件并重新申

    请。不曾想,在那些重申的证件刚拿到手里,跟吕冰岩同住的那个三十多岁的女

    画家竟然是个间歇性精神病,病症发作时把吕冰岩错认成自己的丈夫、强行发生

    了关系,而在性行为结束后却马上反咬吕冰岩一口、认定是吕冰岩强奸了自己并

    且报了警。在警局内,吕冰岩见到了特工组织「A组织」的大佬克莱伦斯,克莱

    伦斯想吸收吕冰岩,并要求吕回国去为「A组织」工作。吕冰岩起初未同意,但

    克莱伦斯还是通过运作让警局释放了吕;可当吕冰岩出狱之后,却接到父亲的电

    话——自己的母亲竟然被查出了癌症,并将不久于人世。母亲绝症的治疗费对吕

    家已经算是一个巨大的压力,而在美国身无分文的冰岩此刻连购买回国的机票都

    是个问题。无奈之下,吕只好接受了克莱伦斯的资助,且在未接受任何训练的情

    况下开始为「A组织」工作。

    此刻,国内仍然是红党一党执政的体制,但在满地红旗之下,到处藏污纳垢,

    老百姓不思进取,商人唯利是图;红党内部各方面蠢蠢欲动、外部也四面杀机,

    内外勾结,于是在首都、沪港和南港都爆发了规模不小的示威游行——正如我出

    生之前国家的局面一样。可即便这样,书里也写了不少在现实当中我想都不敢想

    的东西:比如我们的国家居然可以不畏他国威胁,放弃了GPS导航系统,而发射

    了十几颗卫星,建立了自己的精准导航系统「玄武」;比如我们的国家医学人员,

    居然会发现了有机硫化花青素,并因此获得了诺贝尔奖——要知道现实当中,似

    乎六十多年了,却基本上没人敢想着这份荣誉;比如在书中吕冰岩回国之前,美

    国已经跟我国打了四次公开的货币战争,虽然到最后的汇率依旧是维持在1:7

    左右,国家经济看似没好到哪去,但也算是守住了金融系统的基本盘,倒是美国

    自己的经济状况越打越糟糕,还让很多我国的商品,尤其是社交娱乐软件在全球

    流行,气的钱德勒·宾总统在记者会上直骂人——哈哈,外公为啥要让美国总统

    叫这个名字呢!

    而在吕冰岩回国不久后,「A组织」突然给了他一个任务:让他在树林、公

    园、动物园、菜市场这些地方随意投掷一种被改造后的玉米粒。经过吕冰岩跟克

    莱伦斯三番五次的询问,才知道那些玉米粒的内部已经都是植入了病菌的,人体

    直接服用不会有什么事情,但如果被菜市场的家禽和随处可见的飞鸟食用之后,

    就会发病,而那些家禽和鸟类的肉、蛋被人吃了,或者吃了被那些鸟类、家禽的

    粪便、尸体而提供过营养的蔬果、野菜,那么那些带着病菌的肉蛋果蔬就会让人

    患上一种特殊的呼吸道炎,且在人与人之间传播流行。「A组织」的目的,就是

    想利用这场流行病毁掉整个国家。如果吕冰岩可以完成任务,成功地把那些玉米

    粒投放出去,克莱伦斯承诺,将会给吕冰岩一笔巨款,并带着吕冰岩的妈妈到美

    国去治疗癌症。

    吕冰岩很想救治自己的妈妈,但同样,他知道如果让自己手中的那些玉米种

    投向各地,那将让成百上千甚至上万的人失去生命。就在吕冰岩的纠结之中,那

    荼毒人间的呼吸道炎已经开始在全国各地出现病例,在一番自我斗争之后,吕冰

    岩主动找到了父亲的朋友,该市警察局长夏云天,并向其坦诚了一切,交代了克

    莱伦斯的行踪,还上交了自己手中未曾投送出去的有毒玉米种。很快,科研人员

    迅速地通过吕冰岩上交的那些玉米种进行研究,并生产出了疫苗和特效药;安全

    部门的人员,也根据吕冰岩的供词,抓到了克莱伦斯以及「A组织」在国内的各

    个情报人员,并且抓捕了一批与「A组织」交往密切的官员。吕冰岩因此将功赎

    罪,被无罪释放。

    在外公的书稿当中,故事的最后,仍然是一场直播的阅兵式。在阅兵式直播

    当中,吕冰岩的母亲与世长辞。但到最后结尾那一处,确实会给人一种故事仍未

    讲完的感觉。

    ——而看完书的我,真的忍不住大声叫唤了一句:「外公啊外公!这本书不

    禁,还能禁哪本呢?」

    整本书看似在批判红党在两党和解之前,社会多么黑暗、民生如何凋敝,可

    实际上书中各处描写到人物的台词,无一不在表达外公对红党热爱的是多么的深

    沉——在那样黑暗、凋敝的环境下,国家还能建立自己的卫星定位系统,还能拥

    有发展得越来越迅速且完备的科技,还有那么多的各行各业、各个年龄层的人愿

    意在关键时刻拥护他们的政府、还有那么多的士兵、医生、警察、学生为了那样

    的社会、那样的国家献上忠诚、献出生命,那样的国家难道不可爱吗;而书中同

    时又把那些想趁着削弱红党实力而图谋自利的那些官员们,讽刺得淋漓尽致——

    「等红党倒了,我就转投到蓝党去;蓝党不要我,我就跑到黄党;再不济还有白

    党、黑党;那到时候党派遍地,会当官的确寥寥无几,我还会怕没人用我?等改

    换了门庭,地皮那可是大块大块的炒、银子那可是大把大把的捞,比现在不痛快

    多啦!」当这个无主语的台词展现在我眼前的时候,我的脑海中瞬间闪现的,就

    是蓝党Y省党部那位秘书长、十几二十年前从红党投到蓝党阵营当中的李灿烈。

    而当年从红党内部反出的官僚们,简直不要太多。外公这么写他们,他们的脸上

    能不疼?

    而另一个这本书必须要被禁掉的原因,便是因为这本书,居然本质上其实是

    一本色情小说。可这似乎完全不是一本为了让人精神愉悦的成人小说,因为本来

    就没什么欲望的我,在看到那些色情描写的时候,却在连想着上下文情节的时候

    更加的撸不出来——尤其是那个女疯子强行跟吕冰岩做爱的疯狂的、恶心的、粗

    暴的动作,而且一边骑在吕冰岩的身上、用锋利而肮脏的指甲抠着男主的肌肉,

    一边时而愤怒、时而悲恼地背诵着《圣经》,同时还漫无目的地朝着四周吐着黄

    绿色的口水,这样的场景,在我心里,差不多已经留下了不可磨灭的阴影。

    何况,主人公的名字里还有个「岩」字……

    ——我说外公啊,您老可真会取名……

    不过,一直让我觉得没什么政治信仰的外公,居然是个十足的红色理想主义

    者,这还真叫我挺意外的。

    紧接着,我又想到了那个气质阴冷而熟悉的男人。

    他到底是不是那个于锋?

    应该是吧。

    那他当年背叛国家、刺杀了红党前任一把交椅廖京民的时候,内心深处作为

    红党忠诚拥趸的外公,必然会特别伤心吧。

    那照这么看来,那个于锋也真是个可恨的家伙!

    ——应该说,在夏雪平身边出现的、和已经出现过的男人,都非常可恨。

    一觉睡到十一点半之后,我去理了发、回家之后洗了个澡,吃了东西。下午

    我便先去了情报局,后去了警察局。

    叶茗初见了我,先是把我训了一顿,毕竟我是「一二〇五/神剪」专案组的

    成员,但是在我生病发烧之后到现在的这几天,自己并没有亲自跟专案组请过假;

    接着她才对我嘘寒问暖,大概问了一下我和夏雪平到底怎么了,为什么竟然会同

    时请病假——这时候我才知道,夏雪平几乎跟我同时同步地请了病假,叶茗初以

    前跟夏雪平认识、明子超是岳凌音的老交情,他俩也都去看过夏雪平;而夏雪平

    现在,也确实没跟周荻住在一起,确实是住在岳凌音家的高档公寓的。并且,作

    为国家情报调查部总部的特派员,她也查到了我之前跟夏雪平回到夏家老宅搬东

    西、结果出了车祸的事情。可即使在国情部特派员面前,有些事情,我也是不能

    明说的,于是只好跟她随便扯了几句谎,说我是跟夏雪平提到了过去家里的一些

    事,然后我依然觉得夏雪平对我的关心不够、自私,她又觉得我幼稚、不够理解

    她,于是我俩就大吵了一架;至于她生病、还搬出去住的事情,我是不知道云云。

    说完之后,我特意看了看叶茗初的眼神——而在一刹那间,我又反应过来,

    在她的眼里,我的表现必然是特意地在躲她的眼神。叶茗初听了我的说辞,看她

    的表情,必然是不会全信的,可她想了想,也没多说什么,只跟我交待了一句:

    「雪平也不容易,你确实应该理解她。」

    「是。」

    紧接着,叶茗初想了想,貌似有什么话到了她嘴边,却又被她咽了回去,转

    了好几下眼珠,她才对我说道:「雪平一直以来确实太累,到今天我和凌音还在

    让她好好休息,明天才会回来上班。你跟那个女真小公主的行动小组,今后都由

    我来负责了。」

    「嗯。」我点了点头——本来我就正愁怎么面对夏雪平呢。「欸?那夏雪平

    她以后呢?」

    「她跟周荻会带领情报二处和八处的探员,展开专案组这边另外的工作——

    在你和雪平休病假的这几天,情报局这边又发现了些新情况,」说到这,叶茗初

    也很特意地看了我的眼睛一下,「所以接下来原本周荻课长带的那两个孩子,将

    由子超亲自带领了。何秋岩,具体的东西,我就不方便跟你透露了,你应该明白

    这是纪律。」

    「呵呵,是,纪律……我明白。」我淡然地笑了两声。尤其是叶茗初多看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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