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雨里的罂粟花 第五章(19)(4/8)
“,please.”我故意秀了下自己发音勉强过得去的英语,问她要了一杯纯的红茶。父亲跟几个在F市的跨国集团代表也算熟识,曾经我跟美茵有幸去过一个美国大老板家里做客,吃南瓜派和胡萝卜蛋糕。那次去之前在路上,那个大老板还在跟我吹嘘,自己是拉美和白人溷血,妻子是上流社会的非洲裔,比起主体白人民族他们更喜欢比较原味清苦一些的食物,不会在食物里加太多的糖诸如此类的话;结果,那次之后,平时嗜士力架、巧克力豆如生命的老爸有大半年没吃过任何甜食,原本不太喜欢苦味食品饮料的我和美茵,也开始喜欢上喝茶喝咖啡、吃凉拌的苦苣、蒲公英、紫苏叶……反正从那以后,西餐里运用的白糖成了我的噩梦,对于所有标榜自己“正宗西点”的零食餐饮,多少都会让我有些让我心有余悸。
“你这小子,英文还挺熘?”
“凑合吧,勉强能做基本交流,但是您说得多了的话,如果说慢一点,我或许能猜出来;说快了我就抓瞎了。我说英文的程度,肯定没办法跟您的首都话水平比。”
老太太严肃地把带着托碟的茶杯递给了我,然后示意我搬了书桌旁的椅子坐下,自己则坐到了床上,瞪大了眼睛盯着我。我坐下以后,见老太太干瞪眼不说话,便低着头专心地小口小口喝着红茶——这是我喝过的最好喝的红茶,入喉第一口确实很苦,咽下之后满口回甘。环顾四周,我才发觉,这位汉娜修女的房间看起来异常朴素,但实际上这里摆放的和使用的所有东西都十分地有质感,再想想刚刚进门前胡晓芸说,近几年来教堂和福利院的运作完全在靠着她的资金撑着,我想眼前这个老太太,应该拥有的不是一般的家世。
“呵呵,我八岁开始学习的中文——我的一个叔母是首都人,京圈世家的千金大小姐,跟姆们家正儿八经的门当户对。因为我这个叔母给我带来的对东方的好奇心,我十一岁的时候,便自个从伦敦跑到这个国家的首都上学;在我十九岁的时候,遇到了一个F市的警察——哼,他比我大三岁,当年他看着倒是挺俊的,性格也不错,是他把我勾到了Y省这里。”老太太说道这里,有些羞也有些怒,“我原本是很喜欢他的,可那没良心的在我二十四岁的时候,却跟了别人结婚!……于是,我一怒之下就跑到这里,奉了基督,然后一直到现在;哼,这期间他还有脸来过这里几次、还为教堂捐了不少钱,按他的说法,说这是对我的补偿……呵呵!真是可笑!”
“于是,从那以后,您就开始讨厌起所有的警察来了。”我说道。
“呵呵,是啊,但不只如此!”我的那句话彷佛瞬间激怒了她,于是她开始滔滔不绝起来:“因为对我而言,全世界的警察,没一个好东西!姆们英国的警察懒散,海对面的美国警察粗鲁,再往北的加拿大警察装腔作势;在姆们隔条海峡的法国,那些警察可都是该下地狱的色胚子,提起来都恶心!……全亚洲的警察始于日本,日本的警察又始于法国——呵呵!同样是一丘之貉!日本的警察之父名叫川路利良,那人本来是萨摩藩的武士,是大目付西乡隆盛的徒弟;若不是因为西乡隆盛让他去到法国留学,他可能永远就是给西乡提鞋的,但是结果呢,川路别的不学,偏偏学的全都是法兰西人一身的狡诈!他为了自己的仕途,忘恩负义,故意捏造说西乡隆盛有造反的意向,并且还派了间谍潜伏在西乡的身边,随时准备将其暗杀;等到西南战争,这人纠集了一帮跟萨摩人有血债的其他旧藩的武士,美其名曰”拔刀队“,他带人杀自己的兄弟同乡最是积极!——其行径真叫人不齿!而你们F市的警察系统,全都是伪政权时候的留下来的老硬件基础;伪政权的警察教母是谁,恁用不着我说了吧?——安国军总司令、著名的东方女特务、十四格格肇显辉的事迹,恁小子作为一个本地人,恁应该知道的比我多!——似你们这种懒鬼、野蛮人、小人、淫乱者、忘恩负义之徒和叛国者屡出的群体,你告诉我,我为什么要有好感?”
老太太的一大堆言辞给我说的哑口无言,诸如十四格格、川路利良这样的人物的恶劣事迹,我小时候就在外公的藏书里读到过了,对此我也恨之入骨,可现在这些人被套用在我自己身上,我只觉得满腹屈辱却不知道该怎么反驳。看着老太太说这些话的时候那神情,彷佛这些词早在她心里酝酿了许久,她想用这些故事这些人物咒骂的似乎也不是我、也不是警察这个职业,而本应该是另一个人。
“那……既然这样的话,对不起了汉娜修女,我打扰了。”
说着,我把茶杯放在了她的书桌上,恭敬地对她弯腰鞠躬,之后准备推门离开。我天生不爱吵架,也不善于吵架,尤其是跟女性。
“Holdon!”汉娜修女拉着长脸,对我说道,“你这小子有点儿意思!给我回来!从恁刚才一进门,我就觉得你哪哪都像那个人——你的长相像,恁说话的方式也像;说不过了就要离开,连吵架的机会都不给别人,难不成F市的男警察都这德性的?恁坐下吧!”
见汉娜修女回心转意,我想她应该是撒了一通邪火之后痛快了,于是在心里笑了笑,又坐回了原位。
汉娜修女想了想,低着头用着平缓下来许多的语气对我问道:“是恁刚才说,想跟我打听点儿曹虎的事情?”
我点了点头。
“……MyLord!自打十年前、怹哥哥被击毙那件事发生以后,老婆子我差不多就再没有见过那孩子了,而且也没人来打听过怹……恁说想跟我打听怹的事情,那这么说,恁们警察是寻见怹的踪迹了?”
我想了想,对着老太太说道:“您这让我怎么说呢……我觉着我应该见过了他的戒指了——那上面有这么一句话:BeiadrelC.”
听到我说起那句英文,老太太的眼神一下子直了。倌紡裙:玖伍肆贰肆叁玖零玖“嗯……从仁德圣约瑟走出去的孩子们,无论长大了以后的美丑善恶,无论是自己出去上学的、是被人认养的、还是自己逃出去的,向来是有一点,他们都会遵守的——那就是从仁德圣约瑟拿到的戒指从不离身。年轻人,恁应该确实是见到他了。”汉娜修女说道,“Gadrel,就是那孩子的教名;后面跟着的字母C加一个缩写点号,正是他的姓氏”曹“字的拼音音序。”
——感谢基督,让我找到了汉娜修女;有她这句话,再有那枚戒指,艾立威,你一切阴谋和谎言,都该结束了。
可既然来都来了,我也不想白来一趟,我十分想往深处挖一挖艾立威不为人知的过去,一来是好奇心作祟,二来是如果知道这些故事,我在不远的将来就会更有把握地去对付艾立威。
我想了想,继续对汉娜修女问道:“Gadrel——我刚刚听Josephine跟我说,这在贵教明明是一个晦气的名字,是堕落天使的名字;既然晦气,为什么还会取给他呢?”
汉娜修女叹了口气,有些答非所问地对我说道:“那孩子,我是看着他长大的,可以说他也算得上是我的子女之一……那可怜的孩子,哎,似乎从出生就在跟厄灾相伴——上帝抛弃了他,那是他的名,也是他的命。如果……哎,如果我知道他后来的命运,或许当初在冰天雪地里置之不理,而不是把他和他的哥哥领养回来,那才是对他最好的救赎。”
“您把他和他哥哥领养?您等一下——按照我所知道的……”
未等我把话说完,汉娜修女已经开口解释道:“我知道你要说什么:三十年前,为了躲避仍旧纠缠我的那个负心汉,我跟教区申请,去了J县。J县的”圣玛丽博爱福利院“,是由我和几个德国和捷克来的同教姐妹一起修建的,我当时担任的是副院长。在遇到那孩子的时候,正是我在J县的第六年……”
“原来如此……”
说着,汉娜修女回想起了二十四年前的事情,在她捡到曹龙曹虎兄弟的那天,她正好刚满47岁。
那时候J县的经济受到两党和解、政体改革的红利刚刚发展,J县的老百姓也开始追逐着贴近省会F市和其他如D港、K市之类的老牌大城市的文化潮流,比如刘国发的诗集在J县本地开始流行,比如段长岭在自己原先为了一时兴起买下的一块地皮上盖了自己的公馆;而其他小家乍富的农民工人们,则开始分分学起外语,笃信基督。于是那一阵子,汉娜修女的教团在J县可以说十分受欢迎。
那天本来汉娜修女带着其他的修道士去了县郊一个富户家里,为刚满月的孙子进行洗礼仪式。就在洗礼刚结束,在富户家的后院,传来了一阵骚动。
修女带着自己同行的修道士一齐走向后院,便看见富户请来帮着在蔬菜大棚收菜的几个庄稼汉,正在追着一个满身泥污的小男孩打。
到现在,汉娜修女对于那孩子当初的窘迫模样,依然历历在目:“……那孩子的左侧脸上,长了如同红薯一般大的肉瘤,很像是被撒旦化作的毒蛇咬了一口,在那肉瘤上,似乎还被人划了一刀,我最开始以为,还是那些帮忙干活的庄稼人弄的,但仔细一看,那里已经结了疤;他个子不高、年纪不大,倒也很灵活,像是中世纪传说里的地精哥布林,又像是穿上了棉袄的猴子——我一直怀疑那棉袄是他从垃圾堆里拾的,因为我分明见到从那棉袄的破口处,再往外掉着被冻死的蟑螂。”
汉娜修女立即让那些庄稼汉住了手,看着和蔼仁慈的汉娜修女,那孩子便也不跑了,直勾勾地盯着汉娜修女。原本汉娜修女以为,这孩子是因为偷了蔬菜才激怒了那些庄稼汉,仔细一问才知道,那孩子竟然用不知道从哪里捡来的一把生了锈的铁管,事先磨尖了一端之后,杀了富户家用来拉车的牛。
“你几岁?”
“”毛岁“六岁。”
“六岁”的小男孩就敢杀牛,西欧的任何一个童话里似乎都没这么写过。
一时间,院子里的所有人全部愕然。
——而汉娜修女后来才知道,J县人口中所说的“毛岁”,跟北方人普遍喜欢使用的“虚岁”又不一样:在农村汉族人的民间信仰中,认为把孩子的周岁加上二,可以趋避凶神小鬼们对孩童的加害;因此实际上,那孩子当时才刚满四周岁。
“那你为什么要杀了人家的牛?”汉娜修女追问道。
“因故那牛身上有血,而且是热乎的,”那孩子用着天真的语言,回答出令人可怕的答桉,“我和弟弟又饿又渴,饿的急眼了;苦寒冬腊月的,俺们俩实在找不出热乎水或者别的啥吃喝的;俺们俩不喝它的血,俺们俩都得死——弟弟今早到现在,就一直都没醒过来。牛再金贵,那玩意也是畜生,畜生可以死,我和弟弟都是人,是人,咋的都不能死!”
汉娜修女这时候,才看到在那孩子冻僵的手里,还有一盏满是灰土的搪瓷茶杯,本是用来接牛血的。看起来,那孩子盯上这富户家的牛,已经好几天了。
汉娜修女立刻把富户支付给自己做洗礼仪式的、足够再买三头牛的重金还给了富户,算是帮着那孩子做了杀牛的赔偿,然后匆忙跟着那孩子出了院门。顺着土路寻到了一段明渠的尽头,在那里,汉娜修女第一次见到了曹虎——那是一个同样全身脏兮兮的像一只哥布林般的孩子,但并不像他的哥哥那样在四岁的小年纪就已经生出了抬头纹,刨去他脸上那颗像是能孵出恶魔的肉瘤之外,其实长得还算眉清目秀,而且眉宇间少了太多的戾气;而他的那只番薯一样大小的肉瘤,长在他的右侧脸颊。
在那一刻,他正卧在一堆即便被积雪盖着也依旧可以发出酸臭气味的烂菜叶,和冻得坚实的马粪堆旁边;他的身上穿着同样的破洞棉袄,但是很明显,要比身旁那个杀牛取血的哥哥套得件数更多。
“他俩是双胞胎么?”我问道。
“当然是,但是很明显,弟弟看起来,要比哥哥更乖巧一些。”汉娜修女说道,“事后,教团里的所有人也确实都更喜欢弟弟。汉语里有句话,叫”相由心生“——是来自佛家的话吧?我觉得还是有一定道理的。”
——看来,我把故事听下去的决定是对的。在许多真相面前,大部分的人在大部分时间里都是睁眼瞎。
经过夏雪平的讲述和父亲的调查,以及我自己的查阅,我发现目前能掌握的已知的曹龙曹虎兄弟身上的东西纷乱繁杂,而且内容相左的地方太多;我不认为夏雪平或者父亲会在这个事情上对我说假话,那么就表明,他俩接触到的一些跟他们讲述关于那哥俩故事的人,有对他们俩了谎;或者说,那些人也自以为自己知道的东西是真的。
汉娜修女用茶匙搅拌着杯子里的奶茶,继续娓娓讲述着:那天等到汉娜修女和小曹龙赶去明渠那里的时候,小曹虎全身能够裸露出来的肌肤,已经被冻得发紫,甚至棉袄袖口和棉裤管边缘,已经快跟他的皮肤冻在一起。
“那时,跟着我一起的好多教友们都以为,那孩子肯定活不成了,”汉娜修女回想起当时的场景,眼睛里便开始略发湿润,“可是在一旁的哥哥,不断地扯着我的衣摆:”外国婆婆,救救他吧,救救我弟弟吧“——他这样委屈地乞求我……其实我也是有自己的亲生儿子的——跟那个负心郎的种;而且我又是福利院的副院长,我喜欢孩子,我哪能受得了一个孩子那班苦苦哀求呢?于是我便也顾不得什么,把那个孩子抱了起来……”
汉娜修女先让教友把车子开到明渠附近,又在小曹虎的脸上和手脚搽了四五层绵羊油,然后,她抱着孩子找了一个避风的角落,脱下了小曹虎身上所有的衣物,吩咐小曹龙跟她一起往曹虎的身上,先涂一把绵羊油,再用雪块擦遍全身,至此孩子的身上总算稍稍暖和了一些;“回县城的一路上,我也顾不得什么这那体统的,索性解了自己的衣服,就裹了一条毯子,然后,我用自个的身子捂着那孩子的身体——就跟抱着那冰墩儿一样,哎哟喂,我自个也被他身上的凉气儿冻得颤乎,那冷劲儿我现在都忘不了……好在,当姆们把那孩子送到县城里最好的教会医院门口的时候,那孩子在我的怀里终于有了喘气儿,还捧着我的身子,微弱地叫了一声:”妈“……”
说道这,汉娜修女不由自主掉下了眼泪,而我说不出来任何话。
我们都曾经是孩子,在魔鬼成为魔鬼之前,也只不过是个孩子。
在医院里躺了两个月,小曹虎才逐渐恢复了健康。
“那孩子很有意思,我给他做过不少的热果汁、热苹果酒和各种各样的汤喝,包括英国的奶油马铃薯蘑菰汤、中式的排骨汤和韩式日式的酱汤,但他告诉我,他最想喝的,却还是方便面汤料包冲泡的汤。”
“方便面汤?他喜欢喝方便面汤?”我惊讶地看着汉娜修女。
“爱喝,特别爱喝。他从4岁到14岁这十年间,一直只喜欢喝这种东西,其他的茶水、乳饮料、果汁汽水什么的,都不喜欢。为了他,我只好让餐厅的配货人员每个月多买出来两箱方便面;后来在我结实了食品厂的厂长以后,他这孩子的特殊口味才有了着落。”
——他有个在副食品厂做厂工的妈妈,又十分喜欢喝方便面汤……原来如此……汉娜修女说,在踏入福利院第一天的时候,那孩子才真正有了自己的衣服穿——曹虎跟汉娜修女说,要是放到以前他和他哥哥曹龙在自己家里的时候,一般的情况下,也都是他们的妈妈去跟亲戚朋友要一些别的孩子穿剩下的。为了表示感谢,曹虎取下了一直戴在自己胸前的一个纯金吊坠,想要送给汉娜修女。
“蠢逼玩意儿,你给我拿回去!”还未等汉娜修女对曹虎拒绝,曹龙却先将一巴掌拍到了曹虎的脸上:“这是俺妈留给咱的唯一的东西!你把它送人了,你是想不要俺妈了吗?臭败家犊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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