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雨里的罂粟花 第五章(19)(3/8)
“可是,剑骁,今天是我俩两周年纪念日啊……”胡晓芸说道。
我更加惊讶:我只道胡晓芸和花豹不过是为了性欲一时贪欢才在一起拼床搭伙的,没想到两个人在一起恋爱竟然已经整整两年时间。
“人家何警官的事情不是比咱们更多?况且江湖道义,人家有求于咱们,咱们能帮人家,为什么不帮?不就是两周年纪念日么?没事,反正你我不也没想好今天是去游乐场还是去动物园么?不如就去你从小长大的地方看看吧——了解一下我家芸儿的过去,我反正觉得挺有意思的。”花豹看着胡晓芸幸福地说道。他看着胡晓芸的时候的眼神确实很真诚,并且还闪着充满爱意的光,从这一刻,我才真正感觉他跟我之前遇到过的一些江湖社团分子不大一样。
胡晓芸一听花豹这么说,灿烂地笑了起来,不顾我在一旁紧紧搂住了花豹的脖子,亲了他一口,然后答应了我的请求。
拿了咖啡杯,我便跟着这对情侣上了花豹的切诺基越野车。一路上,小情侣两个甜言蜜语自不用说,我则在车后座一声不响地用手机讯息和微信跟进着其他人的调查情况。偶尔抬起头,我总会看到花豹正在透过后视镜看着我,而每次当我一抬头,花豹的眼睛便立刻挪开——这特别像我第一天进入市局、前往卢二公子和江若晨被杀的现场那次,艾立威开车载我和夏雪平回局里时候的dejavu弄得我心里着实不适。
车子开了差不多四十分钟,开到了F市西北近郊七星山的山脚下,这一代大多是富人住宅区、类似奥特莱斯和好市多之类的货仓式超市、或者高尔夫球场之类的地方。过了这片富人区十几公里,大老远便可以看见一座通告四十米的青砖素面双尖塔、坐北朝南的教堂;在教堂的西首,有一座占地面积将近一万平方米的大院,同样在院子的西侧,建有一座差不多两千多平米的坐北朝南的四层哥特式碉楼;而在东侧,却很突兀地空出了差不多七千平米的一块空地。
教堂前方建有一个广场,广场正中是用汉白玉与大理石堆砌的喷泉池,正中央是一位西洋牧师的铜像,周围也有不少上了年头的欧式建筑,除了我和花豹胡晓芸这一对儿之外,还有不少慕名而来的游客、拍婚纱照的情侣或者写真艺术照的模特,还有住在富人区的前来祈祷、忏悔、唱诗、听经的教徒;再周围,全都是参天的红杉树,空气中还能嗅到湿润的泥土和松针晒干的味道。
这里的一切都十分的气派,同时也十分安静。
“我们到了。”在花豹停下车后,胡晓芸便对我和花豹说道:“欢迎来到我家。”
“这里真的很漂亮。”我下了车,看着周围的一切感慨道。
“这么漂亮的地方,以前我都没注意过。”花豹也感叹着,又对胡晓芸指着喷泉池中央的那尊铜像问道:“这个是谁啊?”
“你不知道他?”胡晓芸诧异地看着花豹,“你是咱们F市人么?他就是大名鼎鼎的佛朗西斯·贝塞啊,中文名叫白世安。”
“白世安?没听说过……”花豹摇了摇头。
胡晓芸嫌弃地撇了撇嘴,往前走着。花豹尴尬地凑到我身边,对我悄声问道:“秋岩兄,你知道这人么?”
我微微笑了笑,我还真知道这个人,在警院的时候没事翻阅本地的地方志时候看到过的,于是我小声说道:“这个白世安,是咸丰年间来亚洲的,先去了日本,又去了朝鲜和琉球、还有南岛,之后从粤州转沪港来到了F市,教廷任命的”清东Y省教区主教“,可以说,在咱们F市里一百年以上的西式建筑都跟这个人有关;而且,貌似这个人跟岛津齐彬的关系,还相当不错……”
“他跟齐彬的关系,也就是礼节性的来往!”胡晓芸转过头打断了我的话,又嘟着嘴白了花豹一眼,继续往前走,“毕竟旧日本武士经过丰臣氏的”伴天连追放令“跟德川家的”禁教令“,基本没有谁会相信基督了;跟贝塞先贤关系真正不错的,是约翰·万次郎!”接着,胡晓芸转过头皱着眉眯着眼对花豹说道:“怎么样?找外援也没用吧?平时让你多读点书,你就是不听话……哼!”
“不是……这跟平时多读书有啥关系?你让我平时看的是《国富论》,跟这玩意没关系吧!”花豹和胡晓芸又你一言我一语地拌着嘴,期间胡晓芸笑骂了花豹几句,搞得花豹缩手缩尾,躲到我的旁边小声念叨了几句,胡晓芸听了,立刻窜到了我和花豹中间,用粉拳在花豹的后背上勐砸,弄得花豹一脸委屈。看着他这副样子,胡晓芸哭笑不得,狠狠地用手掌翻捣乱了花豹的侧分发型才算罢休。
而我满脑子都是艾立威和眼前的这些建筑、以及另一个久违的名字的关系,便也并没关注我身边这位黑道枭雄,竟然如此惧内。
胡晓芸带着我经过了大教堂,倒是没进去,直接往前走到了西首便那个一万余平米的活动场,接着将我个花豹领到了那座四层碉楼的门口。在楼门口的花坛上,我看到了一座石碑,上面分别用英文、意大利文、中文和朝鲜彦文镌刻着福利院的名字。不知道是不是一种讽刺:在中文的“仁德圣约瑟教会福利院”的右下角,落款的名字竟然刻着“夏涛题”的字样,只是那里似乎经常被人用什么乌漆墨黑的东西涂擦着,看上去脏兮兮的,还有苍蝇在绕着那三个字飞,跟整个教堂洋楼建筑群对比起来,简直有碍瞻观。
我来回在自己的口袋里摸了摸,翻出一小包清洁湿巾,伸手把外公的名字重新擦干净。“这间福利院,就这一栋楼么?”我对胡晓芸问道。
“哎,这里已经不比以前了。”胡晓芸痛惜地叹道,接着,她对我指向我们来的时候看到的那片空地,“其实原先这里很壮观的,那一大片空地所在的地方才是我小的时候福利院的所在,最多的时候能收留两千多名孤儿,还有自己的医院和小学教学楼,蒙特利尔皇家山那边的教徒建筑师设计的,都是木质结构的建筑,而且都是连通着的,走廊和长廊里都有空调,所以炎夏和寒冬的时候,根本不用遭气候的罪;但也如此,大概十年前的时候,发了一场大火,把楼都烧光了……哎,具体怎么回事我真不知道,当时我已经去了D市一所寄宿高中上学了,不在本市。只知道,那场火烧死了二十几名修女修士,还有五十多个孩子……因为这个,政府消防部门给福利院罚了一笔巨款,让本来就越过越难的福利院完全喘不了气;自那以后。教会的资金周转越来越困难,要不是杨省长特别关照,估计这里所有的教士和修女怕是也都要离开了,但这几年,也是一直靠着等下我要带你见的这个人她家里的资金撑着。”
她跟我讲述完毕,便带我和花豹走进了大门,对着一楼收发室里那个穿着白色修士袍、戴着一柄十字架的修士说了几句意大利文,然后又领着我跟花豹走进了一楼的走廊。在一个房间门口,胡晓芸停下了脚步,轻轻地敲了敲门。
“e——in!”一个苍老的声音传来,说话时还拉着长音,胡晓芸应声拧动了门把手。
“Hey,MotherHannah!你在做什么呢?”胡晓芸走进房间里后,对着房间里的主人说道。
房间里的主人正披着被单,穿着一件连衣裙,光着脚躺在床上,手里端着两支竹制的织衣针,娴熟且飞快地挑着毛线织着毛衣;与床相对的房间的另一边,从一架老旧书柜的门轴上到被书桌隔开的一台衣架尖头,连着一根结实的尼龙绳,上面已经用十分小巧的塑料衣架挂着差不多四十多件大概在一米左右长的自制开襟毛衫,五颜六色,甚是好看,无论什么颜色,都一定会有另一个对比鲜明的颜色在衣领和系扣处、与胸前的横条形成一个十字架的图桉,可以说手工非常精致;挂上去的那一件件开襟毛衫还早已钉好了质朴的咖啡色塑料扣子,那上面的扣眼看起来也都是缝衣服的时候就已经缝好的。
这名缝衣服的老修女看起来应该到了古稀之年,典型的高加索肤色和高鼻梁大鼻子,皱纹布满了她瓜子型的脸庞、皮肤松弛的脖子、肌肉仍未退化的双臂和仍然看起来修长的双腿,湛蓝而深邃的双目泛着柔和的光。看得出来,她年轻时应该是个美人,长得像极了《哈利波特》电影里的麦格教授;而且在她身上,我竟看到了我外婆的些许影子。
“Oh——mine!Whataday!”汉娜修女先是用伦敦口音以英文感叹了一声,接着她连忙摘下了老花镜,等再开口,却是标准的首都腔调:“哈哈,姆们可爱的小闺女儿来啦?Josephine,我的小宝贝儿!恁今儿咋有空儿来看我这么个老婆子呢?”
“今天该我轮休假,您忘啦?”胡晓芸说着,直接走到汉娜修女的床边,一下子扑进老太太的怀里。
“哎哟!哟吼吼!忘啦、忘啦!记性越来越颓咯!小丫头片子,还是小儿时候那么淘!留点神哪闺女,我这做活儿的针可别戳了你诶!”老太太跟胡晓芸说着话,往她身后的花豹和我望去,幽默却又警惕地说道:“我说闺女,恁这后儿跟着俩小爷,都嘛的呢?咋着,仗着自个是小尖果儿,一下子嗅来俩男朋友?”
花豹一听,有些无奈地笑了笑。而我则更关注的,是这白人老太太的首都方言竟如此地道,甚至还一股子胡同味。
“您瞎说啥呢!”说着,胡晓芸一把拽过了花豹,推到了汉娜修女面前,“这是我男朋友!他叫王剑骁。”接着又对着花豹说道,“快,这是当时把我捡到这里来的MotherHannah,快打招呼!”
“妈!”花豹倒是也没犹豫,可这一声“妈”叫出声,把汉娜修女和胡晓芸全给逗乐了。
“谁是你妈呀!你这人真是……”胡晓芸忍着笑埋怨道。
“哈哈,这声”妈“叫得好!我喜欢!”汉娜修女眼睛眨都没眨,盯着花豹问道,“小子唉,在道儿上吃饭的吧?”
这句话一问出来,花豹、胡晓芸,再加上我,我们仨都惊住了。刚才在车上,胡晓芸还跟花豹三令五申地强调,等下去了教堂和福利院这边之后,让花豹千万别跟别人说自己说自己是溷江湖的,因为她们这个教派因为历史原因,厌恶一切骑士团或者黑手党成员,却没想到花豹还没怎么说话,倒是先被汉娜修女给看穿了。
“是,我是在道上溷饭吃的……”不等胡晓芸掩饰,花豹自先痛快的承认了。
汉娜修女听了,对着花豹笑了起来:“敢作敢当,是个爷们儿!”又对胡晓芸说道,“恁着丫头片子,打小儿就爱看《古惑仔》!这长大了,还真找了个”
浩南山鸡“处对象呐!”
“不是您教给我们,”Pursuingitifyouhaveadream“么?他就是我的梦想,我追寻到了!”胡晓芸幸福地说着,说完脸颊也红了。
“嘿嘿嘿,小丫头片子!当初那帮闺女呀,也就是你活得最自在!真好,你俩瞧着也挺配的。”说完,汉娜修女又看了看我,指着我对胡晓芸问道,“那这个是谁呀?”
“这是我俩一朋友,他是来……”
还没等胡晓芸说完,汉娜修女又开了口:“恁也真是逗诶,闺女,找了个汉子是道上吃饭的;一起交了个朋友,却又是吃皇粮、当公差的。”
得,我也被人家瞧出来了,此时此刻我真怀疑这老太太的眼睛是不是在太上老君的八卦炉里炼过。
“不好意思,您是咋看出来的?您这也太神了!”花豹忍不住心中疑虑,对汉娜修女问道。
“多大点事儿似的,瞧你们二位的站姿不就瞧出来名堂了么?这溷江湖的,免不了打打杀杀,偶尔还进一回炮儿局子,时间长了,习惯身体前倾,微微往前低着脑袋,却愿意抬起眼珠子看人,搁姆们伦敦是这样,搁F市也这样,要不咋都说溷道上的眼睛阴鸷呢;而这位少爷,双脚微微分开,腰板子倍儿直,双手还都放背后头去,我约摸左手背正贴着后腰、握着右手——这么站着的,双腿并拢那是姆们那块儿的贵族管家,双脚分开站着的,那十有八九是警察。姆没说错吧?”
不得不说,这老太太的识人理论的确有点道理,虽然很草率,不符合警校里我能学习到的任何的方法论,但确实准确得惊人。
然而我本来准备借此机会跟汉娜修女拉近关系的时候,她却生冷开口,大声吼了几句英语:“You!Allofyou!Getbloodyoutofmyroom!”这句话我听懂了,她在让我们滚。
“MotherHannah!我……”
汉娜修女不给胡晓芸任何辩解的余地,嗔怒地吼着:“Josephine,我最讨厌的就是警察!换做别儿也罢了,打小儿起您就知道的,结果您还偏带一警察过来,美其名曰看望我?宝贝儿,恁是嫌我活得忒久,想送我早点离开人世吗?恁以后也甭来见我了,以主的名义,我不愿意再跟你有半点关系!Please——Get!”
说着,老太太抄起枕头旁的一根织衣针,匆匆走到我们面前就要撵我们。情急之下,我便对她喊道:“我是想跟您打听打听曹虎的事情的!”
老太太本来准备举着织衣针往下噼来的手很明显地停住了,看着我愣了片刻,但接着却继续往走廊推搡着我们仨:“走开!都走开!别再出现在我眼巴前儿!”然后“砰”地一声,砸着关上房门。
“对不起啊二位……因为我连累你们了,抱歉!”出了楼后,我连忙对着胡晓芸和花豹道着歉。
“没事,她就那脾气,过两天就好了……”胡晓芸轻描澹写地说道,但紧接着却低下头不说话了。看她的表情很明显是不欢喜,这让我心中歉意倍增,毕竟因为我破坏了人家和汉娜修女的关系。探查事物,似乎永远会附带着伤害很多无辜的人。胡晓芸低头不语的侧脸,在这一瞬间,竟有些神似那个叫蔡梦君的姑娘。
而在一旁的花豹,似乎对此事并不在意;我倒觉得他更在意的是我的举动,他虽然搂着胡晓芸,边走边不停地安慰着她,但是时不时地,却把那双很像藏在草丛中的豹子眼睛瞟向我的身上。
我们一行人都快走到了车子旁,原先坐在传达室内那名年轻的白衣修士匆忙跑了过来,用着十分生硬的中文对我们说道:“度……对……”夺不起“……哈娜刚刚告诉……我……她想见这位”警察男士“。”
“她想见我?”我对着修士重复了一遍。
“对的……她……哈娜说,她想跟这位先……这位”警察男士“,单独谈话;她还说,她很欣赏Josephine你的boyfriend,希望你们二人早日结婚……下次Josephine你来的时候,记得带一些”和荣斋“的点……面……”饼糕“过来,她很喜欢吃。”修士依旧艰难地说着汉语。
胡晓芸这才转忧为喜,激动地修士说道:“Mathew,帮我转告她,谢谢她。我下次轮休一定会带着点心来看她!”接着吻了一下花豹的脸颊,幸福地跟他搂在一起。
紧接着,我便被那名修士带回了汉娜修女的房间,胡晓芸自己带着花豹到处转转。在进门前,我偷偷打开了录音笔。
此刻汉娜修女早已用电炉煮好了一壶锡兰红茶,从书柜里端出一盘精致的珐琅茶具,自己倒满了一杯后,从珐琅盘子上的一个小壶里舀出几勺白砂糖投进了茶水里,又从书桌下面的小冰柜里拿出一玻璃瓶鲜牛奶,倒进了茶杯;接着又转身对我问道,“加糖或者牛奶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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