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雨里的罂粟花【第六章】17(6/8)

    就在我思考的时候,一个警察接了个电话之后,脸上立刻变得紧张了起来:“郑耀祖有信了——巴山路27号,『北约克阳光』小区,他前妻和他儿子现在住在那!”

    于是我们所有人立刻把蓝牙耳机戴上,手机多人保持通话状态,上了车后便直奔巴山路27号。

    地址發布頁4F4F4F,地址發布頁4F4F4F,而等我们还没到那个叫做“北约克阳光”的住宅区的时候,大老远我们便看见在巴山路附近,周围的路人已经把巴山路上方横跨街道的那座过街天桥的上下口围了个水泄不通,并且纷纷站在道路两边拍着照片;在我们把车子停到附近的时候,我看到已经有咱们市局的几个制服警和附近派出所的民警已经将过街天桥封锁,只是巴山路这段的交通靠近潮汐车道,车流量巨大,根本来不及封路。

    而那个享誉全国的男影星郑耀祖,此刻用着最丢人的姿势骑在了过街天桥的冰冷的不锈钢扶手上面。离得大老远,我便可以看得清楚,那个原本把围困朝鲜南汉城的英俄尔岱,和翻拍版里那个风流倜傥、被誉为超过谭凯和佟大为版本的文雅总裁应晖演的淋漓尽致的新科影帝,荧屏上的风骨早化为乌有,此刻在他的脸上尽是恐惧的汗水。而原本在办公室里留守的那两位与白浩远同组的师兄师姐,正在他面前五部远的位置,苦口婆心地劝说着他。

    “怎么回事!”白浩远一下车,便对制服大队问道。

    “浩远哥、常诺,秋岩……唉!”一个制服警对白浩远说道,“我们和你们一组的人,本来在他家蹲守,前几天都没见着他;今天也不知道怎么着,突然先回了趟自己的住处,我们本想看看稳一稳再联系你们要不要抓人的,结果他在家没待五分钟就下了楼,一个人开着车。于是我们就在后面跟着——现在想想看,可能是跟踪的时候就被他发觉了,但他还是直奔他前妻跟他儿子这来了。然后也就在里面待了十分钟——那时候我们已经联系上你们了,结果他一下楼撒腿就跑,然后就现在这样……”

    “操……这哥们什么意思呢?”白浩远骂了一句。

    “通知局里叫保卫处对策室的谈判专家了么?”我对那个制服警问道。

    “通知了,但就从咱们局到这里这么长的路,最快也得等二十分钟才能到。”

    这怎么办……“只能上去试试稳住他,看看能不能撑过这二十分钟了。”说着,我和白浩远与许常诺一起上了桥。我看着眼前这个男人,真不知道夏雪平那个警院同学觉得他哪里配得上夏雪平。

    “郑耀祖先生,您别冲动!我们是市警察局……”刚跑到郑耀祖面前,许常诺便开口道。

    郑耀祖一听许常诺自报家门,似乎更加慌张了,他对着我们仨大声叫道——他整个人从凌乱的头发到沾满积雪的鞋跟都是慌张的,但他的声音却像念着霸气的台词时那样透着一股悲凉的果决:“你们别过来!都别过来!——放过我!求你们放过我好不好?我知道我如果落到你们这些警察手里,我一定会被折磨死!

    求你们放过我好不好!”

    “我们不过来,郑先生。您也冷静冷静。”我用着极其缓和的语气说道,“我们确实是警察,但我们同时也都是您的影迷粉丝,我们都不想您有事,又怎么会折磨你?——咱们先这样,大家都先平复一下自己,聊两句行么?”

    寒风一吹,骑在扶手上的郑耀祖全身都在发抖,他绝望地看着我和白浩远以及许常诺,舌头在禁闭的嘴里蠕动着,像是口中含着一颗苍耳种子一般苦不堪言。等过了片刻,他把自己从思考里剥离出来之后,缓慢而煎熬地说道:“哼……呵……还有什么好聊的?我做了不该做的事情,我知道自己贪心不足、咎由自取,就算是你们不是来折磨我的,我横竖都会是一死!”

    “您不就是从罗佳蔓的别墅里出来的么?就因为这个,您就要像现在这样?

    不至于的,郑先生。我们只是想让您跟我们回局里把事情说清楚,整件事情就可以结束了。您为什么要觉得自己山穷水尽了呢?难不成人是你杀的?”许常诺嘴巴快,在一旁对郑耀祖问道。其实这也是我心里的疑惑,因为就现在的证据来看,郑耀祖确实只是从罗佳蔓的别墅里翻墙逃出来被人看到;而就算他是像白浩远说的,在成晓非杀了罗佳蔓之后他去把罗佳蔓拖到床上,如果单纯只是这样,最多算同案犯帮凶,不至于判死刑。

    而这时候,郑耀祖却表情凝重地说道:“我可以告诉你们,人就是我杀的!”

    ——啥?

    白浩远不解地看了看我,他脸上的表情跟现在的我完全一样,张大了嘴巴,双目中充满了迷惑和费解。

    “人怎么可能……”

    不等这个嘴快的许常诺再抢话,我和白浩远几乎同时地把他的肩膀给摁住了,否则搞不好是要坏事的。

    “郑先生,所以您承认是您杀了罗佳蔓女士。”白浩远对郑耀祖问询式地说道。

    “没错,是我下毒给罗佳蔓的!那个可恶的女人,趁着我醉酒的时候,把我……把我曾经贪心时做的事情全都给知道了,她那那件事要挟我!还故意气我,拿着毒药刺激我、说我是懦夫!说我没胆子趁着她不注意给她的酒里下毒杀了她!她找死!她活该!呵呵,我没想到,杀了她居然是那么简单的事情,并且当时,我以为仅仅天知地知……”极度紧张之下,郑耀祖竟把当时的情况一股脑和盘托出;紧接着,他又很伤感地说道:“但其实,在她倒在床上,我去她卧室里确认她确实断了气之后,我就后悔了……而且我其实到现在,对这个可恶的女人,心里还是有感情的,不知道为什么她越是可恶我就越对她沉迷……这世界上没有后悔药啊!但是我没办法啊!她知道了我做的那件事情,还要公之于众;她如果那么做了,我和她都会死,而只要我毒死她,就只需要死她一个就好了!

    ——可我疏忽了,我从最开始就疏忽了,那件事只要被除我以外的任何一个人知道,我就必然活不了!”

    他越说情绪越激动,说到最后,他的脑门上都暴起了青筋:“落在你们手里也是个死!我郑耀祖堂堂七尺男儿,还不如自己给自己来个痛快的!嗨——”

    说到结尾,他大喝了一声,不等我和白浩远、许常诺反应,他便朝着自己的右手边以躺,紧接着整个人倒栽葱地摔到了桥下——在他的肩膀磕在马路上的那一瞬间他本来还有呼吸、嘴里还有声音、甚至整个身体还在挣扎,但马上下一秒,便被一辆疾驰而来的大货车撞得往斜前飞出了足足两三米多,直到结结实实地拦腰撞到了路旁绿化带的铁护栏……该死的,从那辆大货车上颤颤巍巍走下来的,除了一对看起来极其老实巴交的农村夫妇之外,还有个四岁大的、戴着一只白色兔头造型的小男孩。兔子帽上的小白兔的嘴巴,对着所有围观的眼睛开朗地笑着,而那双兔眼无邪可爱的朱红色,掐死刚刚从郑耀祖口中内喷射后飞溅到货车前挡玻璃上鲜血的颜色。

    那些围观的人,虽然没人受伤、没人被血液溅到、没人听清郑耀祖死前嘶吼出的半个字的内容,但那一瞬间,所有人都被吓得四散而逃,似乎每个人都在后悔刚刚自己为何要凑这个热闹。洁白的路旁积雪、乌黑的柏油马路、柠檬黄色的马路标记,还有那滩人体迸开之后留下的殷红血液,构成了一副极其残忍的冬日画卷。

    半个小时后,急救中心和鉴定课的同事紧急赶到;与他们一同赶来的,还有郑耀祖的经纪人和经纪公司的负责人——我认识这个老总,我曾看过郑耀祖的电视专访,他在专访中说过这个老总跟自己是过命的兄弟、交情深似海,可现在,见到郑耀祖血流满地、死得面目全非,这位被郑耀祖当做兄弟的老总眼泪都没流一滴,只是一个劲地用自己跟Y省地方党团联盟分部主席的交情,告诫我们一周之内不许把郑耀祖自杀的事情公开。

    一个小时候,省警察厅发布消息:罗佳蔓案宣布告破,真正毒杀死者并将此事嫁祸到先前自杀的成某身上的犯罪嫌疑人郑某,已在今天中午十一点半的追逃中畏罪自杀。整个消息,是由胡敬鲂亲自向媒体公布的。

    “你们怎么回事!我一个劲在这里求你们F市警方,千万要保密!千万要保密!你们为什么背信弃义?你们就教你们的局长、副局长等着接受省行政议会的质询吧!”老总捂着胸口,义正言辞地说道。

    “不好意思,秦先生,公布消息的是我们的副厅长!您刚才『求』我们的时候,他不在这!况且您这态度也叫『求』吗?别拿使唤您公司那几个戏子的态度对我们警务人员说话!他突然宣布结案也是我们意料之外的事情,您要是心里有气请直接去省厅找胡副厅长!”白浩远也是一肚子气。

    跟白浩远和许常诺接着吵了几句之后,那个秦老板彻底晕了过去,急救车便顺道把他送到了附近的医院——跟郑耀祖的尸体一起运走的。

    看着面前积雪上的那片已经凝结的鲜红,听着对讲机里录下的郑耀祖临跳桥前留下的录音,最好跟人放狠话的我确实在没有精力发火,心里只留下了满腹狐疑,甚至连小C出现在我身边,一边拍着我的肩膀一边问我要不要去吃点午餐休息一下,我都似没察觉一般。

    ——难道说罗佳蔓死了两次?

    在郑耀祖的自述里,完全没有成晓非的存在,而且似乎在他所说的他杀死罗佳蔓的时候,旁边根本没有其他人的存在……真是令人头疼……我完全没有想到我的猜测,百分之八十的内容都是正确的,结合郑耀祖的陈述、老夫妇的证词和我刚刚的推论,整个故事应该是这样的:郑耀祖来到罗佳蔓的家里,两个人倒酒长谈,接着发生争执;随即罗佳蔓用郑耀祖所谓的自己“贪得无厌做出的那件事”对他进行威胁,然后罗佳蔓自己给郑耀祖的酒里下毒,刺激郑耀祖是懦夫不敢趁着自己不注意的时候把酒杯换掉——那么其中,可能罗佳蔓在为了向郑耀祖证明自己撒进酒杯里的确实是氰化物,应该是自己向鱼缸里倒了一些毒酒的;随后罗佳蔓短暂离开,郑耀祖调换酒杯,接着罗佳蔓喝下了那杯酒,然后自己在卧室毒发——她的身体确实不是别人拖到卧室的……只是我万没想到,整个故事的男主角从纯情的成晓非换成了这个老道沧桑的郑耀祖;那么成晓非为什么要自杀、还把所有事情都揽到了自己身上了呢?

    难道罗佳蔓真的死了两次?

    好,假设就算罗佳蔓被毒死了两次,依旧让人出乎意料的事情是,罗佳蔓居然会如此找死,故意激怒郑耀祖去把自己的杯子跟那杯毒酒换掉——就算是我听到了郑耀祖这么说,我还是觉得,是罗佳蔓逼着郑耀祖喝掉毒酒自杀、结果自己被郑耀祖分了神、扰乱了注意力后才被换了杯子,整个逻辑才更加成立;激怒自己把毒酒换掉,这件事情怎么听都感觉像一个圈套,而郑耀祖居然顺着这个圈套往里跳,而这个听起来像圈套的事情反而不是个圈套,郑耀祖又真的成功地杀了罗佳蔓。

    而在这其后,又出现了新的问题:郑耀祖口中那件“自己贪心不足而做出来的事情”,到底是什么,能让在被罗佳蔓得知之后,逼迫郑耀祖不惜将其毒杀?

    其带来的后果,在郑耀祖的心中甚至有一点超过了杀人之后被判处死刑这件事,这究竟会是什么?

    而对于成晓非,难不成他也有什么把柄被罗佳蔓握在手里了么?如果真的有,他所做的事情,会跟郑耀祖做的是同一件事么?

    又两个小时之后,来到了下午,胡敬鲂居然专程带人来到了市局重案一组,美其名曰“慰问”,亲自表示要给白浩远许常诺二人的专案组放假两星期,而且还承诺给所有经办此案的警员发放三千块钱的奖金——数目是之前我和夏雪平破获“桴鼓鸣”连环杀人案的一半,而这三千块钱奖金,连刚接手重案一组代行组长职权的我,和秦耀杨沅沅那七个菜鸟实习警,竟然也都有份。三千元的奖金加上半个月的假期,确实让没经手此案的那些同事分外眼红,可是在这个时候,原本对这个案子的悬而未决有些牢骚的专案组警员们,此事却并不是很享受这些福利;就连几乎什么都没做就得到了三千块奖金的这七个实习学警,也都因为刚刚亲眼目睹郑耀祖全身被撞得粉碎性骨折和脑浆炸裂,而既惊魂未定、又并不觉得满足愉快。

    “好了,辛苦各位了!你们是F市前线的卫士,是Y省警界明日之光!我代表省厅和我个人,向各位致敬!”胡敬鲂说完,看向身边的沈量才,对他拍了拍肩膀:“量才老弟,拥有这么多能干的手下,前途似锦!”接着又看了一眼徐远,笑了笑说道:“你也辛苦。”

    坐在办公桌前的我看了看满屋子的人,大部分的脸上,都透着一股十分复杂的不甘,只是他们之中每一个敢于表达内心真实的想法。

    “……胡副厅长,您请留步。”

    “何秋岩!”徐远连忙回过头,冲着我严厉地低吼一声,然后对我摇了摇头。

    但此刻,带着一众保卫、已经走到办公室门口的胡敬鲂俨然已听到我在叫他,顿时一愣,转过头看着在办公桌前站得笔挺的我,眼神里散发着无尽的不屑;但当着众目睽睽,他还是微笑了起来,重新走到我的面前:“哟,何秋岩警官,夏雪平转调去了情报调查局,听说你现在代摄组长职权,是吧?后生可畏,前途无量!”

    “谢谢钧座夸奖。只是学生有一事不明,还请钧座指点迷津。”

    “我就知道你有话,你说吧。”胡敬鲂捏着眼镜腿提了提眼镜,微微板起了脸。

    “钧座刚刚在省厅直接开记者会、向外界宣布罗佳蔓一案就这么结了……”

    没等我说完话,胡敬鲂却先开了腔:“小何警官,我问你:郑耀祖是不是死了?”

    “是。”

    “嗯,他是不是承认了,是他毒杀了罗佳蔓?”

    “没错。但是我觉得这件事还有蹊……”

    “都是『是』就好了啊!这不就是已经破了案么?在你们重案一组的白浩远警官向局里汇报、你们的沈副局长又向我汇报之后,我就已经确认了——不,我们省厅这边就已经确认了,这个案子已经算是结案了。结案了还不好么?”

    “咳咳,副厅座,其实我刚刚也只是汇报……”沈量才在胡敬鲂身边,一听对方将皮球踢到了自己的脚下,多少也有些战战兢兢。

    “那钧座是不是忘了,”我压不下心里的气,直接对胡敬鲂质问道,“咱们警务人员守则上明文规定:一个案子在确定结案之前,经办人需要向上级部门打报告、局里签字之后往上级管理单位,也就是省厅递交之后,才算结案?学生不知道,如果不走正常程序,仅仅是在嫌疑人自杀身亡后一个小时就向媒体公开宣称、且一锤定音,这样是不是有点草率?”

    胡敬鲂的脸色,立刻变得比他身上的警服还要黑。他身后那些省厅保卫部的便衣警,纷纷握紧了拳头,满满一副随时准备将我摁在地上的样子。

    整个办公室的人,都在倒吸着冷气,一时间办公室里仿佛开了空调的制冷功能,搞得比外面的零下二十八度还要更冷。

    “臭小子!怎么跟长官说话呢!”沈量才看着我大骂道,他自己也是满头冷汗。

    而徐远在一旁,则忍不住作思考状,又不经意地盯着胡敬鲂镜片背后那双凹陷的眼睛。

    “草率么?呵呵,我觉得并不!”胡敬鲂振振有词,“『凡遇殊事异况,可夺情而定;凡遇民众之乱语,可用非常之法以正视听』——这是《警务长官训言》上面的内容,夏涛老长官当年写给全国警察的,现在还挂在我省厅办公桌后面的墙上,每天我都会转过身看一看,再背一遍。罗佳蔓这个案子出在咱们Y省F市,从警界到政界,乃至还有娱乐圈,对咱们F市警察的办事效率都颇有微词,但我知道咱们F市警察局的诸君,可并非如此,你们各位的努力,上峰都是看在眼里的;可架不住那帮媒体人为了吸引眼球乱写乱编啊!何秋岩,你跟夏雪平去休假,刚回来没几天,你一个二十啷当岁的毛头小子就接手了F市重案一组这么大个摊子,你可知道罗佳蔓这个案子已经快过去一个月了?你可知道,你所仰仗的这帮师兄师姐们,每天都得受到外界多大压力?为了封住那帮媒体人的嘴巴,我这算不算『夺情而定』,算不算『用非常办法以正视听』?长官做的决定自会有长官的考量和责任,何秋岩警官,你应该明白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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